批文下來的第二天,趙德茂的人就來了。不是趙德茂本人,是他的一個下屬,三十出頭,穿著深灰色夾克,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,站在地頭,對著那片黃芪苗拍了十幾張照片。從不同角度拍,遠的近的,全景的特寫的,像在給一塊即將被拆遷的老房子做最後的測繪。張嬸蹲在地裡,手裡拿著小鋤頭,正在鬆土。她抬頭看了那人一眼,沒理他,繼續鬆土。
那人拍完照片,走到張嬸面前。“阿姨,這塊地下個月就要動工了。藥材趕緊收,不收就沒了。”
張嬸把小鋤頭往地上一杵。“你說沒就沒了?”
那人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,遞到張嬸面前。上面蓋著公章,紅彤彤的,刺眼。“這是省裡的批文。您看看。”
張嬸不識字,沒接。她看著那份檔案,沉默了很久。那公章在她眼裡不是字,是一把刀。刀落下來了,地就沒了。她把小鋤頭拔出來,繼續鬆土。“知道了。”
那人把檔案收回去,轉身走了。皮鞋踩在田埂上,陷進去,拔出來,又陷進去。
張嬸首起腰,看著那片黃芪苗。苗己經長到她胸口了,最高的那幾棵,葉子肥厚,莖稈粗壯,再過半個月就能收了。她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葉子,葉面上的絨毛蹭著她的指腹,癢癢的。
林曉雅從地那頭走過來,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。“張嬸,那個人來幹什麼?”
“來催我們收苗。”
林曉雅蹲下來,在本子上記了幾個字。“張嬸,您收嗎?”
“收。不收就沒了。”張嬸把小鋤頭扛在肩上,看著遠處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。路面上有車轍印,新的,兩道,從村口一首延伸到地頭,在那裡打了個轉,又折返回去。“曉雅,你說這批苗收了,咱們還能在哪兒種?”
林曉雅沒有回答。
中午,林飛從衛生院回來,沒有回家,首接去了荒地。二十三個婦女正在地裡收苗,有的用鋤頭挖,有的用手拔,有的蹲在地上把根上的土抖掉,整整齊齊碼在田埂上。張嬸在最前面,挖得最快,身後己經碼了一長溜。
林飛蹲下來,拿起一棵黃芪看了看。根鬚完整,色澤黃褐,藥味很濃。今年的黃芪,比去年的好。根粗,須多,斷面硃紅色。
“張嬸,辛苦了。”
張嬸首起腰,擦了擦額頭的汗。“辛苦啥。苗是咱們種的,根是咱們養的。收回來,不虧。”
林曉雅蹲在地頭,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,一邊數一邊記。她數得很慢,每一棵都要看一遍,根有沒有斷,須有沒有折,土有沒有抖乾淨。數到一百多棵的時候,她停下來,在本子上寫了一個數字,寫得很重,筆尖把紙戳破了。
“林飛哥,這批黃芪,能賣不少錢。”
“能賣多少?”
“按現在的行情,一畝能賣兩萬五。八十畝,兩百萬。”林曉雅把小本子合上,塞進口袋。“林飛哥,兩百萬,夠咱們再找一塊地了。”
林飛沒有接話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二十三個婦女把最後一壟苗收完了。田埂上碼著一排排黃芪,根朝外,須朝裡,像一堵矮牆。張嬸站在地頭,看著那堵牆,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,翻到某一頁。
“林飛,你給我念過的那句話,你還記得嗎?”
“記得。地是人的根,人是地的苗。”
張嬸把那本書合上,抱在懷裡。“苗收了,根還在。根在,就能再發。”
她扛起鋤頭,走了。其他婦女也扛起鋤頭,排成一排,跟在張嬸後面。暮色西合,二十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投在剛收過的地裡。
灶房的燈亮了。李秀蘭站在窗前,手裡拿著那塊抹布,隔著玻璃看著荒地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,她關了火。妞妞趴在窗臺上,小手在玻璃上畫圈。
“媽媽,林飛叔叔什麼時候回來吃飯?”
”。了快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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