批文還沒下來,但風聲己經吹到了村裡。
張嬸是第一個來找林飛的。她把那本捲了邊的書放在石桌上,書頁翻到某一頁,用手指著上面的一行字。她不識字,但那一行字她認得,因為林飛在首發式那天給她念過——“地是人的根,人是地的苗。”
“林飛,你說苗倒了還能再發。根要是沒了呢?”
林飛看著那行字,沒有回答。
張嬸把那本書合上,抱在懷裡。她的手很糙,指甲縫裡全是泥,洗不掉的。指節粗大,像一根根老樹根。“林飛,我兒子又打電話來了。說城裡有個廠子在招工,一個月西千,包吃包住。讓我去。”她低下頭,手指在書脊上反覆摩挲。“我說不去。他說,地都要沒了,你還在那兒守著幹什麼?”
林飛沉默了片刻。“張嬸,您怎麼說的?”
“我說,地沒了,根還在。根在,就能再發。”張嬸站起來,把那本書塞進口袋,扛起鋤頭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“林飛,那塊地要是真沒了,你怎麼辦?”
“再找一塊。”
“找哪兒?”
“找能種的地方。”
張嬸看了他一眼,扛著鋤頭走了。步子很慢,踩得地上的石子咯咯響。
林曉雅從地裡回來,褲腿上沾著泥,手裡拿著一把柴胡根。根鬚完整,色澤黃褐,藥味很濃。她把柴胡根放在石桌上,在林飛對面坐下。
“林飛哥,張嬸來找你了?”
“來了。”
“她跟你說什麼了?”
“說地要是沒了,她怎麼辦。”
林曉雅低下頭,把那捆柴胡根拿起來,放在鼻尖聞了聞。“林飛哥,張嬸的兒子在縣城買房,欠了三十萬。她種藥材,一年掙兩萬多。還了兩年,還不到五萬。地要是沒了,她的債怎麼辦?”
林飛沒有接話。
林曉雅把柴胡根放下,站起來。“林飛哥,我去地裡了。苗還能收一批,不能爛在地裡。”
她走了。鋤頭扛在肩上,在陽光下晃了晃。
傍晚,老王頭來了。他站在院門口,手裡夾著一根菸,菸灰老長了,沒有彈。他旁邊沒有別人,一個人來的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,背佝僂著。
“林飛,我想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王叔,您進來坐。”
老王頭沒進來,站在門口,把那根菸抽完了,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。“林飛,趙德茂今天又派人來了。說地要是批了,補償款按國家標準給。一畝一萬八。我那三畝地,五萬西。”他抬起頭,看著林飛。“五萬西,夠我兒子還一半債。”
林飛看著他。“王叔,您想租給他?”
“不是租。是徵。徵了,地就不是我的了。我兒子說,地沒了就沒了,錢拿到手是真的。我兒媳婦也這麼說。一家人都這麼說。”老王頭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。“林飛,我不是不想種。我是種不動了。六十二了,腰不行,腿也不行。每年種藥材掙的那點錢,還不夠買藥吃。”
林飛沉默了片刻。“王叔,您想好了?”
老王頭沒有回答,轉身走了。背駝著,步子很慢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“林飛,我對不起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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