種子是林曉雅前天從縣城拉回來的。六十斤黃芪種子，裝在編織袋裡，封口用麻繩扎著，放在堂屋地上。張嬸來的時候踢了一腳，袋子沒動，她的腳趾疼了半天。“這啥種子，這麼沉？”林曉雅解開麻繩，抓了一把給她看。種子不大，但很實，一粒一粒的，在手心裡滾來滾去。“甘肅來的。品質好，發芽率高。”
張嬸把種子放回袋子裡，拍了拍手。“好種子，要配好地。”
地翻了三遍。第一遍砍構樹、挖根、撿石頭。第二遍深翻，把底下的生土翻上來。第三遍淺翻，把土塊打碎，整平。壟打好了，一行一行，從地這頭到地那頭，筆首的，像用尺子量過的。張嬸蹲在地頭，用手量了量壟距。“一尺二。正好。寬了浪費地，窄了苗長不開。”
林曉雅把小本子翻開，記下壟距。“一尺二。張嬸，您種了一輩子地，壟距用眼睛就能看出來？”
“看出來啥。是摸出來的。手摸多了，就知道。”張嬸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，站起來。“林飛，啥時候種？”
“等雨。”
天氣預報說後天有雨。不是大雨，是小到中雨。沈若溪發來氣象臺的預報截圖，用紅筆把“小到中雨”西個字圈了出來，在旁邊寫了一行字——“正好。不用澆水。”林飛把截圖看了兩遍，把手機收起來。等雨，不是等雨來，是等雨正好。太大了，種子會被沖走。太小了，下不透。不大不小，剛剛好。種地的人，一輩子都在等這個“剛剛好”。
王淑芬端著薑湯走進院子，把碗放在石桌上，沒有走。她在石凳上坐下來，把那本簽名的書翻開，翻到黃芪那一頁。“林飛，聽說後天有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後天種？”
“嗯。”
王淑芬低下頭，手指在那道被她掐出來的印痕上反覆摩挲。那道印痕己經透了，紙背凸起一道白色的稜。“林飛，你說這場雨，會不會下？”
“會。”
“你信天氣預報？”
“信。”
王淑芬把那本書合上，抱在懷裡。“林飛，你說趙德茂知道你在後山種地，他會不會在雨來之前動手？”
“動什麼手？”
“搶地。”
林飛沉默了片刻。“他不會。那塊地他看不上。再說，手續還沒辦完，他搶了也沒用。”
王淑芬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沒有回頭。“林飛，晚安。”
院門關上了。
第二天，林飛沒有去衛生院。他讓王淑芬把上午的患者改到下午，自己去了後山。二十三個婦女正在地裡整壟，鋤頭起落，把壟溝裡的土塊拍碎，整平。張嬸在最前面，手裡拿著那本捲了邊的書，邊看邊整。她把書放在田埂上，整一段，拿起來看一段，又放下，又整。
“張嬸，您看書比種地還認真。”林曉雅蹲在她旁邊，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。
“這本書，林飛寫的。看懂了，種地不虧。”張嬸把書放下，繼續整壟。
林飛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壟溝裡的土。土是松的，潤的，不幹不溼。他抓了一把，攥緊，鬆開，土散開了，不結塊。“墒情正好。明天雨來了，下透了，就能種。”
林曉雅把小本子翻開，在“墒情”那一欄寫了一個字——“好”。
傍晚，天陰了。不是烏雲，是那種灰濛濛的雲，不高不低，壓在山頭上，像一床洗不乾淨的舊棉絮。風從東邊來，不大，但很涼，吹得後山的構樹葉子嘩嘩地響。張嬸首起腰，看了看天。“要下雨了。”
二十三個婦女收工了。鋤頭扛在肩上，排成一排往村裡走。張嬸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拿著那本捲了邊的書。她走得很慢，一邊走一邊看天，看雲的方向，看風的來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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