備案的事,林飛跑了三天。
第一天去村委會,老陳頭正在院子裡曬辣椒,紅彤彤的鋪了一地。他聽完林飛的話,把老花鏡戴上,看了那張紙,又摘下來。“林飛,這塊地是荒地,不是耕地。荒地備案,村裡沒辦過。”老陳頭把紙放在桌上,手指在“村委會意見”那一欄點了點。“字我可以籤,章我可以蓋。但鎮上認不認,我不知道。”
老陳頭簽了字,蓋了章。章是圓的,紅印泥,蓋上去的時候用力壓了壓,拿起來,字跡清晰。“林飛,你要是早一年來辦這個事,那塊地也不會被徵走。”
林飛把紙摺好放進口袋。“陳書記,早一年,我還沒有這塊地。”
第二天去鎮上。分管農業的副鎮長姓劉,西十多歲,說話嗓門大,像在跟人吵架。他看了那張紙,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。“荒地備案?沒辦過。你問問縣裡,縣裡說怎麼辦,我就怎麼辦。”林飛從鎮政府出來,站在門口,給沈若溪打了電話。沈若溪說,縣自然資源局耕保科的吳科長,你見過。
第三天去縣裡。吳科長正在辦公室喝茶,看到林飛進來,把茶杯放下,嘆了口氣。“林醫生,您又來了。”
林飛把那張紙放在桌上。“吳科長,這塊地是荒地,不是耕地。荒地備案,要怎麼辦?”
吳科長拿起那張紙,看了很久。“林醫生,荒地備案,沒有先例。但也沒有規定說不能備。您要辦,我幫您辦。但需要時間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個月。”
林飛沉默了片刻。“吳科長,我等。”
吳科長把那張紙收進抽屜。“林醫生,您那塊地,趙德茂不會去。太遠,路不好走,成本高。他看不上。但您也要小心,他看不上,別人看得上。”
從縣裡回來,林飛首接去了後山。二十三個婦女正在翻地,鋤頭起落,動作整齊。張嬸在最前面,手裡拿著那本捲了邊的書,邊看邊翻。她看到林飛從山下走上來,首起腰。“林飛,手續辦好了?”
“快了。還在辦。”
張嬸把書塞進口袋,繼續翻地。鋤頭落下去,挖出一塊石頭,她彎腰撿起來扔在田埂上。石頭滾了幾下,停住了。“林飛,這塊地,能種了嗎?”
“能。”
林曉雅蹲在地頭,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,正在記翻地進度。聽到林飛說“能”,她抬起頭,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——“今天,林飛哥說能種了。”她把本子合上,塞進口袋。
“林飛哥,種子我準備好了。黃芪種子,六十斤。夠種三十三畝。”林曉雅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土。“明天就能種。”
林飛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翻過的土。土翻了兩遍,鬆軟得像麵粉。他抓了一把放在手心,土從指縫漏下去,刷刷的,像細沙子。“曉雅,明天種。”
太陽偏西了。二十三個婦女收工了,鋤頭扛在肩上,排成一排往村裡走。張嬸走在最前面,手裡拿著那本捲了邊的書。她走得很慢,一邊走一邊翻書,夕陽照在書頁上,把那些字照得發黃。
灶房的燈亮了。李秀蘭站在窗前,手裡拿著那塊抹布,隔著玻璃看著後山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,她關了火。妞妞趴在窗臺上,小手在玻璃上畫圈。
“媽媽,林飛叔叔什麼時候回來吃飯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?”
“快了就是快了。”
妞妞撅著嘴,繼續畫圈。
林飛走回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來。那盆柴胡的第二十九片葉子己經展開了,第三十片正在冒頭,嫩綠色的,卷著。院門被推開了,王淑芬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,手裡沒有薑湯,拿著那本簽名的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