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出來了。備案還沒下來。
張嬸每天上山看苗,看完苗就去鎮上等鎮長。她不在鎮政府裡面等,在門口的馬路邊等。路邊有一棵梧桐樹,樹幹很粗,樹冠很大,夏天遮陰,冬天擋風。張嬸把鋤頭靠在樹幹上,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,站在樹底下看書。她不識字,但書翻到哪頁就停在哪頁,眼睛看著那些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像在認人,看久了,那些字好像也認識她了。
林曉雅勸她別去了,說鎮長不會見她。張嬸不聽。她把書塞進口袋,扛起鋤頭。“見不見是他的事。等不等是我的事。”
林曉雅沒有再勸。她蹲在地裡,用手扒開土,看了看苗根。根又紮下去一截,白生生的,像一根根細線。“張嬸,根扎深了,苗就穩了。”
張嬸把鋤頭從樹上拿下來,扛在肩上。“人也是。根扎深了,人就穩了。我的根,紮在這塊地裡。他的根,紮在煙盒裡。”她走了,步子很慢,踩得路上的石子咯咯響。
林飛從山上下來,看到張嬸的背影,沒有叫住她。他走進診室,王淑芬正在整理登記表。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“張嬸又去鎮上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她去了幾天了?”
“五天。”
王淑芬把那本新《中藥學》從口袋裡掏出來,放在桌上。“五天,鎮長還沒見她?”
“見了。兩次。第一次,鎮長說,這事不歸他管,讓她去找劉副鎮長。第二次,鎮長說,劉副鎮長不在,讓她改天再來。”
王淑芬低下頭,手指在黃芪那一頁上劃了一道。“林飛,你說鎮長是不是在躲她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他躲到什麼時候?”
“躲到她不去為止。”
王淑芬把那本書合上,抱在懷裡。“她不會不去的。”
張嬸確實不會不去。第六天,她又去了。她穿了一件乾淨的衣服,把那本捲了邊的書用塑膠袋包好,塞進口袋。鋤頭沒帶,今天不幹活。她走到鎮政府門口,梧桐樹的影子正好打在臉上,她眯著眼睛往裡看。門衛認識她了,沒攔她,也沒放她進去。她站在門口,等著。
等了兩個小時,鎮長從裡面出來了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,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,杯子上的印字磨沒了,看不出是什麼牌子。他看到張嬸,愣了一下,把保溫杯夾在腋下。
“阿姨,您又來了?”
張嬸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,村委會的章還在,鎮政府的意見欄還是空的。“周鎮長,這塊地不是荒地。您去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鎮長接過那張紙,看了看,沒有籤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,在手上轉了兩圈,又插回口袋。“阿姨,這事不是我不辦。是政策不允許。荒地備案沒有先例,我簽了,上面不認,我擔責任。”
張嬸看著他。“您去看過那塊地嗎?”
鎮長沒有回答。
“您沒看過,您怎麼知道它是荒地?”張嬸把那張紙從他手裡拿回來,摺好,放進口袋。“您去看一眼。看了,您就知道它是不是荒地。看了,您籤不籤,我都不來了。”
鎮長沉默了片刻,把那支筆從口袋裡又掏出來,在手上轉了兩圈。“阿姨,我今天沒空。改天吧。”
他走了。保溫杯夾在腋下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篤篤篤的,步子不快不慢。
張嬸站在梧桐樹下,看著他的背影。她把那本用塑膠袋包好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,解開塑膠袋,翻開某一頁。她不識字,但她知道那一頁寫的是什麼——林飛給她念過,林曉雅也給她念過。“地是人的根,人是地的苗。”她把書合上,重新用塑膠袋包好,塞進口袋。
她轉過身,往車站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“周鎮長,我明天還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