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長沒有回答。保溫杯夾在腋下，己經走到辦公樓門口了。門衛把張嬸的鋤頭從梧桐樹下提過來，遞給她。“大姐，您明天別來了。他不會籤的。”
張嬸接過鋤頭，扛在肩上。“他來不來是他的事。我來不來，是我的事。”
她走了。鋤頭扛在肩上，在陽光下晃了晃。
夜裡，王淑芬來了。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，手裡沒有薑湯，拿著那本簽名的書。她在石凳上坐下，把那本書翻開，翻到黃芪那一頁。
“林飛，張嬸今天又去鎮上了。”
“去了。”
“鎮長還是沒簽。”
“嗯。”
王淑芬低下頭，手指在那道被她掐出來的印痕上反覆摩挲。印痕透了，背面的字都能看見。“林飛，你說鎮長會不會永遠不籤？”
“不會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他會去看那塊地。”
“他什麼時候去看？”
“等張嬸去夠了的時候。”
王淑芬把那本書合上，抱在懷裡。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沒有回頭。“林飛，晚安。”
院門關上了。
手機震了。沈若溪發來的訊息。“林飛，趙德茂今天下午去了鎮政府，在周鎮長辦公室坐了一個小時。走的時候，手裡提著一個紙袋。不是公文包，是紙袋。紙袋裡是什麼，不知道。”
林飛看著這條訊息，把手機扣在桌上。紙袋。又是紙袋。趙德茂的紙袋，比公章管用。公章蓋在紙上，紙袋提在手裡。公章要程式，紙袋不要。公章要人簽字，紙袋不要。公章要等，紙袋不要。
遠處的山腳下，那片被徵的地，工棚的燈還亮著。機器的聲音在夜風中隱隱約約，像遠處的雷。後山這片新地，苗還在土裡，根還在往下扎。張嬸明天還會去鎮上，站在梧桐樹下，等著。她等不到鎮長簽字，但她會一首等。等她去夠了的時候，鎮長會去看那塊地。看了，他就知道那不是荒地。
灶房窗後的影子翻了個身，把手搭在妞妞身上。鍋裡的水己經涼了，灶膛裡的灰還是溫的。那隻母雞蹲在雞籠裡，一動不動。第三十三片葉子在月光下微微顫動，葉尖朝上。
林飛站起來，走到灶房門口。灶房的燈滅了，窗簾上映著的那個影子還坐著。
“嫂子，您還沒睡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
“張嬸今天又去鎮上了。”
李秀蘭沉默了很久。“林飛，嫂子明天跟張嬸去。”
“嫂子，您去幹什麼？”
“去看看鎮長。”
林飛沒有說話。灶房窗後的影子躺下了。後山那片新地，苗又長高了一截。最高的己經到腳踝了，葉子從黃變綠，在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。張嬸的鋤頭靠在梧桐樹上，那本捲了邊的書用塑膠袋包好，塞在她口袋裡。她明天還會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