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嬸第七天去鎮上，帶了一個人——李秀蘭。
李秀蘭換了一件乾淨的碎花棉襖，頭髮用髮夾別到耳後，腳上穿著一雙新布鞋，鞋底的白邊剛用刷子刷過。妞妞沒人看，被她送到了隔壁王嬸家。王嬸家有一窩剛出生的小貓，妞妞蹲在貓窩旁邊看了一上午，沒哭也沒鬧。
張嬸站在鎮政府門口的梧桐樹下，把鋤頭靠在樹幹上，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。書用塑膠袋包著，她解開塑膠袋，翻到某一頁，站在那裡看。她不識字，但她知道那一頁寫的是什麼——林飛給她念過，林曉雅也給她念過。她看著那些字，像在看一個人的臉，看得久了，好像那些字也認識她了。
李秀蘭站在她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，杯子裡是剛泡的茶。茶是林飛給的，說是省城帶來的龍井，李秀蘭沒捨得喝，今天帶上了。
“張嬸，鎮長什麼時候出來？”
“不知道。等。”
門衛認識張嬸了，沒攔她，也沒放她進去。他從門衛室裡探出頭來，看了一眼李秀蘭。“大姐，您也是來等鎮長的？”
“嗯。”
門衛把煙掐滅，菸蒂扔在菸灰缸裡，菸灰缸滿了，沒倒。“您別等了。他今天上午有會，一上午都出不來。”
張嬸把書翻過一頁。“有會，會開完。開完了，他就出來。”
門衛沒有再說話，把頭縮回去了。
等了兩個小時，鎮長沒出來。門口停了一輛車，銀灰色的商務車，車牌號林飛認識——趙德茂的。車停在鎮政府門口，沒有熄火，尾燈亮著。車上的人沒有下來，車窗關著。
張嬸看了那輛車一眼，把書合上，用塑膠袋包好，塞進口袋。“秀蘭，那個姓趙的來了。”
李秀蘭看著那輛車，握著保溫杯的手緊了。“他來幹什麼？”
“來找鎮長。來給鎮長送紙袋。”
李秀蘭沒有接話。
等了半個小時，鎮長從辦公樓裡出來了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，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，杯子上的印字磨沒了，跟昨天拿的不一樣，換了一個。趙德茂從車上下來，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，手裡提著一個紙袋。紙袋不大，也不小，剛好能裝下兩條煙。兩個人站在辦公樓門口，說了幾句話。趙德茂把紙袋遞給鎮長，鎮長沒有推，接過去了，夾在腋下，跟保溫杯並排。
張嬸看著鎮長腋下的紙袋，把鋤頭從梧桐樹上拿下來，扛在肩上。“秀蘭，走。”
李秀蘭跟在她後面。兩個人走到辦公樓門口，趙德茂己經上車走了。鎮長看到張嬸，愣了一下，腋下的紙袋往夾克裡面掖了掖。
“阿姨，您又來了？”
張嬸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，村委會的章還在，鎮政府的意見欄還是空的。“周鎮長，這塊地不是荒地。您去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鎮長把保溫杯放在臺階上，接過那張紙，看了看。他沒有籤，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筆，在手上轉了兩圈，又插回口袋。“阿姨，我說過了，這事不是我不辦。是政策不允許。荒地備案沒有先例。”
張嬸看著他腋下的紙袋。“您沒看過那塊地，您怎麼知道它是荒地？”
鎮長把紙袋往夾克裡又掖了掖。“阿姨，我今天沒空。改天吧。”
他拿起保溫杯，轉身走了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篤篤篤的。腋下的紙袋夾得很緊，走路的時候紙袋摩擦夾克，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張嬸站在辦公樓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。她把那張紙摺好，放進口袋。鋤頭扛在肩上，走了。李秀蘭跟在她後面，保溫杯裡的茶己經涼了，她沒有喝。
“張嬸，鎮長不會籤的。”
“會。等他看完那塊地，他就會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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