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茂親自來了。不是讓下屬傳話，不是打電話，是自己開車來的。銀灰色的商務車停在村口，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，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，皮鞋鋥亮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，手裡沒有提公文包，也沒有提紙袋，空著手。
張嬸正在地頭鋤草，看到那輛車，把鋤頭往地上一杵，首起腰。“他來幹什麼？”沒有人回答她。趙德茂沿著田埂走過來，皮鞋踩在土上，陷進去，拔出來，再陷進去。走了幾十步，走到地頭，停下來。他沒有看張嬸，看著那片黃芪苗。
“林醫生在嗎？”
張嬸把鋤頭扛在肩上。“在地裡。你找他？”
“找他談談。”
張嬸把鋤頭放下來，往地裡指了指。“在地那頭。你走過去。”
趙德茂沿著壟溝往裡走。皮鞋踩在鬆軟的土裡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，鞋幫上沾滿了泥。他沒有低頭看，一首走，走到地那頭。林飛蹲在地頭，手裡拿著一棵剛拔出來的黃芪，正在看根。
“趙總，您來了。”
趙德茂站在他面前，低頭看著那棵黃芪。根鬚完整，色澤黃褐，藥味很濃。“林醫生，我來跟您談談這批黃芪的事。”
林飛站起來，把黃芪根上的土抖掉，放在田埂上。“您說。”
“一百二十。比亳州人高十塊。條件是，別賣給亳州人。”
林飛看著他。趙德茂的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亮得像兩顆玻璃珠。玻璃珠好看，但不值錢。“趙總，您出一百二十，丁老闆出一百一十一。他比您低九塊。我為什麼賣給您？”
趙德茂沉默了片刻。“因為他離得遠。我離得近。您的貨運到亳州，運費高。運到我廠裡，運費低。算下來，您掙的一樣。”
林飛蹲下來，又拔了一棵黃芪。“趙總，您算過賬。但您沒算過人心。”
趙德茂愣了一下。“人心？什麼人心？”
“丁老闆收了這批貨，賣給廣藥集團。廣藥集團做出來的藥，能治病。您收了這批貨，加工成飲片，賣給誰？賣給那些跟您簽了協議的藥廠。藥廠壓價，您也壓價。壓到最後，藥材還是那些藥材，價格不是那個價格。”
趙德茂把圍巾鬆了鬆。“林醫生，您這個人，不會做生意。”
“會。但不這麼做。”
趙德茂看著林飛，看了很久。風從山那邊吹過來，黃芪苗的葉子嘩嘩地響。他把圍巾重新系好，轉過身，沿著壟溝往回走。皮鞋踩在鬆軟的土裡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，鞋幫上的泥更多了。他走到地頭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林醫生，您這批黃芪，我收定了。您不賣給我，誰也賣不出去。”
他走了。皮鞋踩在田埂上，一步一步，聲音越來越遠。
張嬸把鋤頭從地上拔起來，拄在手裡。“林飛，他這是威脅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
“不怎麼辦。種。”
張嬸把鋤頭扛在肩上，繼續鋤草。
傍晚，林曉雅從後山回來，手裡拿著一把新挖的黃芪根。她把根放在石桌上，在林飛對面坐下。“林飛哥，趙德茂今天來了？”
“來了。”
“他出一百二十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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