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嬸坐起來，把書從臉上拿開，眯著眼看那個人。陽光從那人背後照過來，把他的臉埋在陰影裡，看不清五官，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中等身材，不胖不瘦，穿著深灰色夾克，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。皮鞋很亮，鞋底沾了一層薄灰，從村口走進來沾的。
“你是誰？”
那人蹲下來，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名片，遞過來。張嬸不識字，沒有接。那人把名片放在田埂上，用一塊小石頭壓住。“張嬸，我是省城一家制藥廠的，姓劉。我們廠想跟您合作。”
“合作什麼？”
“種黃芪。您出地，我們出錢、出種子、出技術。黃芪收了，我們包銷。價格比市場高一成。”
張嬸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地上撿起來，塞進口袋。“我有地。有地，自己種。不要別人出錢。”
那人又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合同，遞過來。張嬸沒有接。那人把合同放在田埂上，跟名片並排壓著。“張嬸，您看看。不虧。”
“我不識字。你拿回去。”
那人沉默了片刻，把合同收起來，放進公文包。“張嬸，您不合作，也行。但您那塊地，我們也可以租。一年租金五千，租期十年。您什麼都不用幹，躺著收錢。”
張嬸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“我的地，不租。”
那人也站起來，把公文包夾在腋下。“張嬸，您再想想。想好了，打我電話。”他指了指田埂上的名片。“名片上有的。”
他走了。皮鞋踩在水泥路上，篤篤篤的。
張嬸蹲下來，把那塊小石頭拿開，把名片撿起來。她不識字，但名片上有電話號碼，數字她認得。她把名片塞進口袋，扛起鋤頭，往村裡走。
傍晚，林飛從衛生院回來，張嬸在院門口等他。她把那張名片遞給他，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。
林飛看著名片。上面印著“省城康源製藥有限公司，採購部經理，劉志遠”。名字跟陳志遠只差一個字，但不是一家人。
“林飛，他是來搶地的？”
“不是搶。是租。租了，他種。種了，他賣。賣了，他賺錢。賺了，他走。走了，地荒了。”
張嬸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，攥在手裡。“地不能荒。”
“所以不租。”
張嬸把書塞進口袋，扛起鋤頭。“不租。”
夜裡，王淑芬來了。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，手裡沒有薑湯，拿著那本簽名的書。她在石凳上坐下，把那本書翻開，翻到黃芪那一頁。
“林飛，那個姓劉的，是不是趙德茂的人？”
“不是。趙德茂跑了。他是另一個人。”
“他來幹什麼？”
“來租地。”
“張嬸租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王淑芬低下頭，手指在那道被她掐出來的印痕上反覆摩挲。“林飛，你說他還會來找別人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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