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茂說的那個人，第三天就來了。不是省城來的，是縣裡來的。姓魏，魏志強。杜遠的表舅，恆通小額貸款公司的法人代表。他開著一輛黑色的奧迪，停在村口，沒有熄火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，白襯衫，沒打領帶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皮鞋擦得很亮。他站在村口，給林飛打了電話。
“林醫生，我是恆通公司的老魏。趙總讓我來跟您談談。”
林飛正在後山地頭看苗。張嬸蹲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鋤頭，聽到電話裡傳出的聲音，鋤頭停了一下。她聽不清說了什麼，但她看到林飛的表情變了。“林飛，誰？”
“趙德茂的人。”
張嬸把鋤頭往地上一杵。“又來了。”
林飛掛了電話，看著那片黃芪苗。苗己經長到腰了，葉子肥厚，莖稈粗壯，再過半個月就能收了。“張嬸，您在這裡看著。我去去就來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張嬸沒有再說話，把鋤頭從地上拔起來，繼續鋤草。鋤頭落下去，挖出一塊石頭，她彎腰撿起來扔在田埂上。
林飛騎著電動車到了村口。魏志強靠在車門上，手裡夾著一根菸，菸頭的紅光在陽光下看不清楚。他看到林飛，把煙掐了，菸蒂彈進路邊的水溝裡。
“林醫生，上車坐坐？”
“不用。您說。”
魏志強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張紙，折了兩折，展開，遞過來。紙上列印著幾行字，下面有一個空白的手印欄。林飛看了一眼——恆通公司借款合同，金額五十萬，期限一年，月息兩分。抵押物：後山三十三畝黃芪地的收成，及地上附著物。
“林醫生，這是趙總的意思。您簽了，錢馬上到賬。您不籤，趙總說，老王頭和李寡婦的債，他等不了。等不了，就只能收地。”
林飛看著那張紙。“魏總，老王頭和李寡婦欠您的錢，我來還。”
“您還？您拿什麼還？您那批黃芪還沒收。沒收，就沒錢。沒錢，就還不上。還不上，地就沒了。”魏志強把那張紙舉起來，對著陽光看了看，紙很薄，光照過來，背面的字都能看見。“林醫生，趙總說了，您簽了這份合同，老王頭和李寡婦的債，他替您扛。您不籤，他扛不了。”
林飛沉默了片刻，把那張紙從魏志強手裡拿過來，摺好，放進口袋。“魏總，合同我收下了。籤不籤，我回去想想。”
魏志強愣了一下。“林醫生，您想多久？”
“想好了，給您打電話。”
魏志強看著林飛，看了好幾秒，把手伸進西裝口袋，掏出一張名片，遞過來。“林醫生，這是我的電話。您想好了，打給我。趙總那邊等不了太久。三天。三天之內，您不給答覆，老王頭和李寡婦的地，他就收了。”
他上了車，發動，搖下車窗。“林醫生，您這個人，不會做生意。”
“會。但不這麼做。”
魏志強沒有再說話，車窗搖了上去，車子開走了。
林飛站在村口，看著那輛黑色奧迪消失在土路的盡頭。他把那張合同從口袋裡掏出來，又看了一遍。五十萬，月息兩分。一年的利息，十二萬。收成好的話，三十三畝黃芪能賣七百多萬。還了十二萬，還有六百多萬。但這不是錢的問題，是路的問題。簽了，就是趙德茂的人了。不籤，老王頭和李寡婦的地就沒了。地沒了，他們就什麼都沒有了。張嬸說得對，幫得了一時，幫不了一世。但不幫這一時，他們連一世都沒有。
林飛騎著電動車回到後山。張嬸還在地裡，蹲在苗旁邊，用手扒開土，看根。她聽到電動車的聲音，站起來。
“林飛，那個人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來說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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