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茂說“這批苗不錯”的第二天，後山來了三個人。不是來買苗的，也不是來租地的，是來量地的。他們拿著捲尺，從地這頭拉到地那頭，拉了一上午。張嬸蹲在地裡鋤草，鋤頭起落，眼睛盯著那三個人，手裡沒停。
“林飛，他們量地幹什麼？”
林飛正在地頭看苗，手裡拿著一棵剛拔出來的黃芪，根鬚完整，色澤黃褐。“量面積。算產量。算好了，來買。”
“咱們不賣給他。”
“他不買。他搶。”
張嬸把鋤頭往地上一杵。“搶？怎麼搶？”
“用合同。用借條。用利息。”
張嬸沉默了片刻，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，攥在手裡。“林飛，他搶得走嗎？”
“搶不走。但會試。”
張嬸把書塞回口袋，扛起鋤頭。“那就等他試。”
那三個人量完地，走了。走的時候，在田埂上留下幾個深深的腳印。林曉雅蹲下來，用手把腳印填平，土是松的，一按就下去了。
傍晚，沈若溪來了。她把車停在院門口，手裡沒有拿牛皮紙袋，空著手。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，頭髮紮成馬尾，臉上沒有化妝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林飛，趙德茂今天下午在省城開了一個會。請了十幾家藥廠的採購負責人，還有幾個省城醫院的院長。他在會上說，後山那片黃芪，他己經訂了。讓大家別搶。”
林飛把那盆柴胡搬到石桌中間。第西十五片葉子正在冒頭，嫩綠色的，卷著。“若溪，他說訂了，誰信？”
“有人信。因為他說的時候，把合同拿出來了。合同上寫著，後山三十三畝黃芪，全部由恆通公司收購。價格一百三十。簽字欄裡，有你的名字。”
林飛的手指停在葉尖上。“我的名字？我沒簽。”
“他籤的。模仿你的筆跡。不仔細看，看不出來。”
林飛沉默了片刻。“若溪，他這是造假。”
“是。但藥廠的人不看真假，只看合同。有合同，他們就信。信了，就不來買了。不來買，你的黃芪就賣不出去。賣不出去，你就只能賣給他。”
林飛把那盆柴胡放下。“若溪，丁老闆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。但他沒辦法。趙德茂把合同拍照發給了亳州所有的藥材商。丁老闆說，他相信你沒簽，但他不能跟所有人解釋。解釋不清。”
夜裡，王淑芬來了。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，手裡沒有薑湯，拿著那本簽名的書。她在石凳上坐下，把那本書翻開，翻到黃芪那一頁。
“林飛，趙德茂偽造了你的簽名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為什麼要偽造？”
“為了騙藥廠。騙了藥廠，藥廠就不來買了。不來買，咱們的黃芪就賣不出去。”
王淑芬低下頭，手指在那道被她掐出來的印痕上反覆摩挲。“林飛，那咱們怎麼辦？”
“等。等丁老闆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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