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茂從甘肅回來的那天，下著雨。不是那種瓢潑大雨，是細得像針尖的毛毛雨，飄在臉上不疼，但時間長了衣服會溼透。他沒打傘，從車上下來的時候，頭髮貼在頭皮上，夾克的肩膀溼了一大片。他站在衛生院門口，沒有進去，等林飛下班。
王淑芬從護士站出來，看到他，手裡的登記表頓了一下。“你又來了？”
趙德茂沒有回答。他把領口豎起來，擋住雨，靠在牆上，看著走廊裡的日光燈。燈修好了，不閃了，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，把他的臉照得像一張紙。
林飛看完最後一個患者，走出診室，看到他。“趙總，您回來了。”
“林醫生，我想跟您談談。”
兩個人走進診室。趙德茂在診桌前坐下，把溼透的夾克脫下來搭在椅背上，裡面的襯衫也溼了，貼在身上。他沒有擦臉上的雨水，任由水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。
“林醫生，甘肅那塊地，我放棄了。”
林飛看著他。“放棄了？”
“放棄了。苗死了大半，剩下的也長不大。技術員說，土不行，洗鹽要三年。我等不了三年。”趙德茂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，折了兩折，展開，放在桌上。紙上寫滿了字，是手寫的，字跡潦草，像在趕時間。“這是新合同。您的黃芪，我全包了。價格一百西十。比丁老闆高十西塊。條件只有一個，別賣給亳州人。”
林飛沒有看那張紙。“趙總，您出一百西十，丁老闆出一百二十六。他比您低十西塊。我為什麼賣給您？”
“因為我可以在省城幫您開啟銷路。您的黃芪，只賣給亳州人，賣不到省城。省城的醫院，我認識人。只要我一句話，您的黃芪就能進省城的大醫院。”
林飛看著他。“趙總，您認識人，但您不認識地。省城的醫院要的是好貨，不是關係。關係能進一次，進不了兩次。兩次不行，三次就不進了。不進了，您的關係就沒用了。”
趙德茂把那張紙從桌上拿起來，攥在手裡，攥得指節發白。“林醫生，您這個人，不會做生意。”
“會。但不這麼做。”
趙德茂站起來，把溼透的夾克從椅背上拿起來，穿上。釦子扣錯了位，上下差了半格，他沒有發現。“林醫生，明年開春，您那塊地，還種嗎？”
“種。”
“種什麼？”
“黃芪。”
趙德茂沒有再說話，轉身走了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篤篤篤的。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林醫生，您等著。”
他走了。
王淑芬從門口探進頭來。“林飛，他說什麼？”
“說讓我等著。”
“等什麼？”
“等他出招。”
王淑芬把那本新《中藥學》從口袋裡掏出來，放在桌上。“林飛，他還能出什麼招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會出。”
傍晚，沈若溪來了。她把車停在院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，走進院子，在石凳上坐下。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，頭髮紮成馬尾，臉上沒有化妝，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。
“林飛，趙德茂今天下午去了省城，找了幾家銀行。他想貸款，用他在甘肅那塊地做抵押。銀行沒批。因為那塊地的土質報告出來了，鹽鹼化嚴重，沒有開發價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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