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若溪把紙袋開啟,從裡面抽出一份檔案,推到林飛面前。“這是省中醫藥學會的邀請函。他們想請你去做一場報告,主題是‘基層中醫的發展與思考’。時間下個月,地點省城。”
林飛看著那份邀請函,沒有拿。“若溪,我考慮考慮。”
“考慮什麼?這是好事。你去了,能讓更多人知道咱們的模式。知道的人多了,支援的人就多了。支援的人多了,趙德茂那樣的人就不敢來了。”
林飛把邀請函收起來。“行。我去。”
沈若溪站起來,走到門口,沒有回頭。“林飛,你這個人,終於會答應了。”
她走了。
下午,診室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。不是魏志強,不是趙德茂的人,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,穿著灰棉襖,頭上包著綠頭巾,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。她站在診室門口,沒有進來,眼圈紅紅的。
“林醫生,您救救我兒子。”
林飛站起來,走過去。“阿姨,您進來說。”
女人走進來,把塑膠袋放在桌上,從裡面掏出一沓病歷。病歷本皺巴巴的,邊角捲曲,被翻過很多遍。她翻開其中一頁,指著上面的診斷。
“林醫生,我兒子今年二十三,大學畢業,在省城上班。去年查出來白血病,化療做了半年,沒好。醫生說要做骨髓移植,要幾十萬。我們家拿不出那麼多錢。”她抬起頭,眼淚掉了下來。“林醫生,您能治嗎?”
林飛翻著那些病歷,一頁一頁地看。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,化療後緩解不完全,殘留病灶陽性。骨髓移植是目前唯一可能治癒的手段,但費用高,風險大。中醫能做什麼?能調理體質,減輕化療副作用,提高生活質量。但不能替代移植。
“阿姨,您兒子的病,中醫不能根治。但可以輔助調理。等他做完移植,身體虛,可以用中藥幫他恢復。”
女人低下頭,用手背擦眼淚。“林醫生,移植我們做不起。不做,能活多久?”
林飛沉默了片刻。“阿姨,您把您兒子帶來,我看看。能幫多少,幫多少。”
女人走了。塑膠袋留在桌上,裡面的病歷被翻得皺巴巴的。
王淑芬從門口進來,把那沓病歷拿起來,翻了翻。“林飛,這個病,你治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讓她帶人來?”
“治不了,也要看。看了,也許有辦法。不看,一定沒辦法。”
王淑芬把那沓病歷放下,把那本簽名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,抱在懷裡。“林飛,你這個人,不會拒絕。”
“不會。”
夜裡,雪停了。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來,照在院子裡,把雪地照得像一面鏡子。林飛坐在石凳上,那盆柴胡的第西十九片葉子正在冒頭,嫩綠色的,卷著。他伸手摸了摸葉尖,涼絲絲的。
手機震了。沈若溪發來的訊息。“林飛,那個白血病患者的母親,今天下午又去省城了。她去省中醫院掛了專家號,把您的名字告訴了專家。專家說,中醫治不了白血病,讓她別被騙了。”
林飛看著這條訊息,把手機扣在桌上。專家說治不了。他說得對。中醫確實治不了白血病。但中醫能治人。人好了,病就好了一半。病好了一半,就有希望。希望不是專家給的,是土裡長的。土在,根就在。根在,苗就在。苗在,收成就在。收成在,錢就在。錢在,路就在。路在,人就在。
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。後山那片地,蓋著薄薄一層雪。雪下面,土還是黑的。明年開春,雪化了,地就醒了。醒了,就能種。種子準備好了,六十斤,夠種三十三畝。丁老闆說了,他還來。廣藥集團的人也說了,他們還要。
李秀蘭站在灶房窗前,手裡拿著那塊抹布,隔著玻璃看著後山。鍋裡的水己經涼了,灶膛裡的灰還是溫的。妞妞趴在窗臺上,己經睡著了。小手還放在玻璃上,掌心貼著冰涼的玻璃。夢裡,她看到林飛叔叔站在地裡,手裡拿著一把種子,往土裡撒。種子從指縫漏下去,刷刷的,像細沙子。土張開了嘴,把種子吞進去,合上,不動了。
張嬸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她想著後山那塊地,想著明年開春怎麼種,想著丁老闆來的時候能不能多給點錢。她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枕頭底下抽出來,翻開某一頁,摸著那些字。她不識字,但那些字認識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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