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藥集團的陳志遠說來，卻遲遲沒有來。張嬸每天去後山翻地，翻完了又整壟，整完了又踩實，把三十三畝地弄得像一張剛鋪好的床。她不知道陳志遠是誰，但林飛說他要來，她就等。
林飛在等，地也在等。
縣裡的表彰大會定在週五。林飛提前一天把發言稿寫好了，沈若溪幫他用電腦打印出來，裝進牛皮紙袋，放在診桌上。王淑芬趁他不注意，把稿子抽出來看了一遍，又放回去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那本簽名的書被她攥得更緊了。
周西傍晚，林飛從診室出來，看到衛生院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。不是本地的車牌，省城的。他愣了一下，車門開了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下來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，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，頭髮花白，梳得很整齊。他朝林飛走過來，伸出手。
“林醫生？我是陳志遠。”
林飛握著那隻手，掌心粗糙，繭很厚，不是握筆的繭，是驗貨的繭，跟丁老闆的手一樣。他看了林飛一眼，目光不躲不閃，像在稱一件貨。
“陳總，您來了。”
“我說過要來。來晚了。省城那邊有事，走不開。”
林飛請他進診室。陳志遠沒有坐，站在診桌前，把那副金絲眼鏡摘下來，用衣角擦了擦，又戴上。他看著牆上的錦旗，看著桌上的脈枕，看著消毒盒裡排列整齊的針灸針，沒有說話。
“林醫生，我想去看看那塊地。”
“現在？天快黑了。”
“天黑也能看。地不看天。”
林飛騎著電動車，陳志遠跟在後面，步行往後山走。路不好走，上坡下坡，坑坑窪窪。陳志遠穿著皮鞋，鞋底打滑，好幾次差點摔倒。他沒有抱怨，把圍巾緊了緊，繼續走。
到了地頭，天己經黑了。月亮從東邊升起來，照在那片翻過的地上，土是黑的，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陳志遠蹲下來，用手扒開土，摸了一下，放在鼻尖聞了聞，又站起來，看著遠處。
“林醫生，這塊地，種了多少年了？”
“去年剛開荒。今年是第二年。”
“第二年就養得這麼好？”
“因為地好。土好，人也好。”
陳志遠沉默了片刻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，折了兩折，展開，遞給林飛。紙上列印著幾行字，是採購意向書。廣藥集團願意以每斤一百三十元的價格，收購後山三十三畝地的全部產出，合同期限五年。
“林醫生，您看看。價格比丁老闆高西塊。條件是，別賣給亳州人。”
林飛沒有接那張紙。“陳總，您出一百三十，丁老闆出一百二十六。他比您低西塊。我為什麼賣給您？”
“因為我可以幫您開啟省城的市場。丁老闆只能賣到亳州，亳州的市場再大，也大不過省城。省城有廣藥集團的分公司，有省中醫院，有十幾家三甲醫院。您的黃芪進了省城，就不愁賣了。”
林飛看著他。“陳總，您上次在電話裡說，您兒子三年前得了白血病，沒救過來。”
陳志遠的手指停在紙面上。他把那張紙收回去，摺好，放進口袋。“林醫生，您提這個幹什麼？”
“因為那個陳志遠，跟您同名同姓。他還在治。他的藥，您包了。”
陳志遠沉默了很久，蹲下來，又抓了一把土。土從指縫漏下去，刷刷的。“林醫生，我不是在幫他。我是在幫我自己。我兒子沒救過來，是命。他的命比我兒子好，遇到了您。”
林飛蹲在他旁邊，也抓了一把土。“陳總，他的命好不好，不是遇到了我，是遇到了您。您包了他的藥，他才敢治。他敢治，才有希望。”
陳志遠把土放下，站起來。“林醫生，合同您不籤，我不勉強。但您的黃芪，我要了。價格一百三十。不比丁老闆高，也不比他低。一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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