貨是第五天到的。三輛大貨車,從甘肅那邊開過來,車身上全是泥點子,擋風玻璃被雨刮器劃出幾道弧形的印子,像一張沒擦乾淨的老照片。司機跳下來的時候,腳踩在水泥地上,先蹲下來揉了揉膝蓋,才站起來,把貨單遞給陳志遠。
陳志遠站在收購站門口,把貨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遞給林飛。“林醫生,你看看。二十噸,幹黃芪片,甘肅定西的貨。品質中等,沒摻假。”
林飛接過貨單,沒有看,看向那三輛大貨車的車廂。車廂開啟,裡面的麻袋碼得整整齊齊,白色的編織袋,上面印著“定西黃芪”西個字,字型是黑色的,印得有些歪,像是機器老化了沒有調正。
張嬸站在旁邊,看著那些麻袋被一袋一袋卸下來,摞在倉庫裡。她走過去,蹲下來,解開一個麻袋的封口繩,伸手進去抓了一把黃芪片,放在手心裡看了看,又放在鼻尖聞了聞。她沒有說話,把黃芪片放回麻袋裡,重新紮好封口繩,站起來,退後兩步。
“張嬸,怎麼樣?”林飛走過來。
“片切得厚了,烘乾的時候溫度沒控好,有的焦了,有的沒透。顏色不均,聞著藥味不夠濃。”張嬸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“不如咱自己的。”
“應急用的。下個月自家貨收了,就不用了。”
張嬸沒有再說話,轉身回了廠房。
劉得柱站在倉庫門口,看著那些麻袋從車上卸下來,碼成一摞一摞的。他走進去,蹲下來,也解開一個麻袋,抓了一把黃芪片,看了看,聞了聞。“林醫生,這貨,我認得。”
“你認得?”
“在甘肅種過三年。定西的貨,就是這個樣。片厚,烘得急,顏色不好看。但是量足,價格便宜。藥廠喜歡,因為便宜。”
林飛蹲下來,也抓了一把。“便宜,但效果不如咱們的。”
劉得柱把那把黃芪片放回麻袋裡,重新紮好封口。“林醫生,這貨到了,怎麼賣?”
“不摻。分開賣。貼上甘肅的標籤,不說清河鎮。”
劉得柱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那客戶要是不認呢?”
“不認,就退。退了,再想別的辦法。”
劉得柱沒有再說話,轉身走了。
傍晚,張建國從地裡回來,褲腿上沾著泥,手裡沒有拿東西。他首接去了加工廠倉庫,站在門口,看著裡面碼好的麻袋,看了很久。然後走進去,蹲下來,解開一個麻袋,抓了一把黃芪片,放在手心裡,看了看,又放回去,紮好封口繩,站起來,走出來。
“林飛哥,這貨,不是咱們的。”
“嗯。甘肅的。”
“那貼上咱們的標籤,不是騙人嗎?”
“不貼。分開賣。”
張建國沒有再說話,走了。
夜裡,王淑芬來了。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,手裡沒有薑湯,拿著那本簽名的書。她在石凳上坐下,把那本書翻開,翻到黃芪那一頁。
“林飛,甘肅的貨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張嬸說,不如咱們的。”
“是不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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