貨發出去的第三天，省城那邊沒動靜。第西天也沒有。張嬸每天從廠裡回來，都要在院門口站一會兒，看看林飛有沒有從衛生院回來。回來就問他一句：“省城打電話了嗎？”林飛說沒有。她點點頭，扛起鋤頭往後山走。
第五天下午，電話來了。不是打給林飛的，是打給張嬸的。她正在廠房裡切黃芪片，機器嗡嗡響，沒聽到手機響。王桂蘭從包裝臺那邊走過來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大姐，你手機響了。”張嬸把機器關了，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手機，螢幕上是個陌生號碼，省城的區號。她接起來，那邊是個男人的聲音，不年輕，說話慢條斯理，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。
“張嬸嗎？我是廣藥集團的陳志遠的朋友，姓吳。負責藥材品控的。你那批黃芪片，我收到了。”
張嬸握著手機，手沒有抖，但心在跳。“吳總，貨咋樣？”
“好。”那邊只說了一個字，停頓了一下，像是在組織語言。“我在這行幹了二十多年，經手過甘肅的、山西的、陝西的、內蒙的黃芪片。你們這批，排得進前三。”
張嬸沒有說話。機器還停著，廠房裡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的嗡嗡聲。王桂蘭站在她旁邊，手裡還攥著封口機的壓桿，沒有放下。
“吳總，您說的是真話？”
“真話。我親自嘗的。泡了一杯，喝了一口，就知道是你們那塊的貨。”
張嬸沉默了很久。“吳總，那下一批，您還要不要？”
“要。你們有多少，我要多少。”
張嬸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，看了一眼螢幕，通話還在繼續。她把手機又貼回耳朵上。“吳總，我不識字，不會寫合同。您讓人寫好了，寄過來，我按手印。”
“行。”
電話掛了。張嬸把手機放回圍裙口袋裡，拉開切片機的開關，機器又嗡嗡地響起來。王桂蘭站在旁邊，封口機的壓桿還沒有放下。“大姐，誰打的？”
“廣藥集團的。說咱們的貨好。”
王桂蘭愣了一下，然後把手裡的壓桿放下了，封口機咔嗒一聲，袋子封好了。她沒有說話，低下頭繼續幹活。張嬸把一根黃芪放在機器上，按下去，黃芪片從機器裡掉出來，厚薄均勻，比平時切得還好。她的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沒地方放那股勁兒，只好讓它從指尖流出去，淌進每一片切好的黃芪裡。
傍晚，張嬸從廠裡出來，沒有回家，首接去了林飛的院子。林飛正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攤著一本醫書，膝上坐著妞妞。妞妞剛洗完臉，劉海還溼著，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，像剛理過秧的田壟。張嬸站在院門口，沒有進來。
“林飛，省城打電話來了。”
林飛把醫書合上。“咋說的？”
“說咱們的貨好。下一批，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林飛沒有說話，把妞妞從膝蓋上放下來。妞妞光著腳跑進灶房，撲到李秀蘭腿上，臉埋在她圍裙裡。李秀蘭正在切菜，刀停在半空中。
“嫂子，貨賣出去了。”林飛的聲音不大，但整個灶房都聽見了。
李秀蘭把刀放下，轉過身來。“賣完了？”
“賣完了。客戶還要。”
李秀蘭沒有說話，把圍裙解下來疊好，放在灶臺上。
夜裡，張嬸在院子裡坐了很久。張建國從地裡回來，看到母親坐在石凳上，沒有進屋，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媽，聽說省城打電話了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