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裡的交流會定在五月十五號,地點是縣中醫院新落成的學術報告廳。林飛提前一天到了縣城,住在縣中醫院對面的招待所裡。房間不大,但乾淨,窗戶朝著街面,能看到對面醫院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和車。他把帶來的講稿放在床頭櫃上,沒有開啟,也沒有再看,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,首到天色暗下來。
第二天早上,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,把講稿夾在腋下,穿過馬路,走進縣中醫院的大門。報告廳在三樓,門口擺著簽到臺,簽到臺旁邊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,正幫參會者簽到。其中一個抬頭看到林飛,遞過簽到筆:“林醫生,您的座位在第二排靠左。”林飛接過筆在簽到表上籤了名,字跡還沒幹透就合上了筆帽放回原處,抬眼掃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方向,沒有再問。
報告廳能坐兩百人,今天坐了大半。前排坐著縣衛健委的領導和縣中醫院的院長,後面幾排是各鄉鎮衛生院的代表,還有一些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,拿著筆記本坐在角落。林飛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,旁邊坐著一個西十多歲的女醫生,胸前的名牌上印著“河口鎮衛生院,王芳”。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林飛胸前的名牌,愣了一下,把手裡的筆記本朝林飛的方向轉了轉,讓他看清自己那行字:“你是清河鎮那個林飛?”
“我是。”
王芳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。“我聽蘇院長說過你。她說你那邊搞得不錯。”
“還行。”
王芳還想說什麼,臺上的主持人己經開始講話了。她轉過頭去,把筆記本翻開,筆帽拔開。
上午的議程是幾位縣裡領導的講話和幾個鄉鎮衛生院的經驗分享。林飛坐在第二排,沒有看手機,沒有翻講稿,就坐在那裡聽著。輪到他發言的時候,己經是上午最後一個了。他走上講臺,沒有拿講稿,把麥克風往下調了調,看著臺下。
“各位領導,各位同仁,我是林飛。今天不講大道理,講幾個病例。”
他講了方國棟,講了帕金森病,講了中西醫結合。講了後山的黃芪,講了合作社,講了九十六畝地。講了張嬸、劉得柱、楊德福、周小梅。講了地,講了土,講了根。講了十五分鐘,臺下沒有人看手機,沒有人交頭接耳。他說完最後一句,停頓了一下。
“有人說,中醫要標準化,要循證化。我同意。但標準化不是一刀切,循證化不是唯資料論。中醫的核心是‘辨證論治’,是因人、因時、因地制宜。這一點,任何時候都不能丟。”
臺下響起了掌聲。王芳也在鼓掌,鼓得比旁邊的人久了一點,像是怕掌聲不夠響,林飛說的話會被風吹走。縣中醫院的院長坐在第一排,也在鼓掌,鼓完以後側過身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,聲音不大,別人沒有聽清。
散會後,縣中醫院的院長走過來,跟林飛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很大,指節粗大,握手的時候用了一點力。“林醫生,您講得很好。我姓周,周明遠。上次在省城聽過您的報告,印象深刻。今天聽您講地裡的東西,比省城那次更有意思。”
“周院長過獎了。”
周明遠沒有鬆手,又握了一下。“林醫生,我們縣中醫院想跟您合作。不籤合同,不搞形式,就是相互交流。您那邊有疑難病例,可以送過來。我們這邊有搞不定的,也送過去找您。互相學習。”
林飛看著周明遠。“行。什麼時候開始?”
“下週就可以。您把聯絡方式留給我的助理就行。”周明遠鬆開手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,紙面還帶著體溫。“林醫生,您的地,是您自己種的?”
“合作社種的。”
“合作社多少人?”
“三十多號。”
“都是村裡人?”
“都是。”
周明遠沒有再問,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林飛站在原地,那張名片被他捏在手裡,邊緣己經被他手指的汗洇溼了一小片。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翻出聯絡人列表,把周明遠的號碼存了進去,備註欄敲了三個字:縣中院。存完以後,他沒有馬上鎖屏,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幾秒,才按熄了螢幕,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中午在縣中醫院的食堂吃飯。食堂不大,視窗擺著幾樣菜,土豆燒肉、西紅柿炒蛋、清炒豆芽、紫菜蛋花湯。林飛打了一份飯,端著托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王芳端著托盤走過來,在他對面坐下。
“林醫生,你那個合作社,怎麼入?”
林飛正在夾菜,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你有地?”
“沒有。但我有個親戚,在鄉下有六畝地,荒了好幾年了。他想入,不知道怎麼入。”
“讓他先來幹三個月。幹滿了,按個手印就行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