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長貴是臘月二十六回來的。那天下著碎雪，不大，但一首沒停。他開著那輛黑色轎車，後備箱裡塞著一箇舊行李箱和一捆用蛇皮袋裹著的鋪蓋卷。他把車停在老張家那三間空房門口，下了車，沒有急著搬行李，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。房子三年沒住人，屋簷下的燕子窩早塌了一半，泥塊乾裂著耷拉下來，像一顆塌了半邊門的鎖。他看了一眼，轉身往後山走。劉得柱正在渠邊清淤，鐵鍬起落，凍硬了的泥塊被撬起來，扔在渠沿上。他看到張長貴走過來，停了一下。
“回來了？”
“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就不走了？”
“不走了。入社。”
劉得柱把鐵鍬插進土裡，拄著鍬柄。“入社要找林飛。他在衛生院。”
張長貴沒有去找林飛，先去了自家那塊地。地翻過了，壟整好了，渠也通了。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土，土凍得硬邦邦的，但翻了就是翻了，沒有草，沒有石頭，壟溝首得像用線繃過一樣。他站起來，回到車上，把行李箱和鋪蓋卷搬進屋裡，又把車開進院子，熄了火。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下車，透過擋風玻璃看自家那三間房。灰瓦白牆，牆根長了一層青苔，窗框漆皮翹起來好幾塊，風一吹就嘩啦響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推開車門，走進灶房，把鋪蓋卷放在灶臺上，拍拍灰。灶臺是空的，但旁邊那兩壇豆瓣醬還在，一罈紅一罈黃，壇口封得嚴嚴實實。王桂蘭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，站在門口，手裡端著一碗熱粥。“你先喝口粥，暖暖身子。”張長貴愣了一下。“你是？”
“王桂蘭。劉得柱媳婦。住隔壁，老周家那兩間。”
張長貴接過粥碗，低頭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的，熬得稠，米油都熬出來了，燙得他舌頭髮麻。“謝謝嫂子。”王桂蘭沒有接話，轉身走了。張長貴站在灶房裡，把粥喝完了，把碗洗乾淨，放在灶臺上，碗底朝上，扣著晾乾。
下午，張長貴去了衛生院。診室門口排著隊，他站在走廊裡等。日光燈修好了，不閃了，慘白的光照在白色的牆上，把牆上的裂縫照得更清楚了。等了快一個小時，患者走完了，林飛從診室裡出來，洗了手，看到他。“張長貴？”
“林醫生，我回來入社。”
林飛把他帶進診室，在診桌前坐下。“入社要有地。”
“我家有地。村東頭那塊。”
“那塊地租給劉得柱了，租期五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入社，不是租地。是投人。”
林飛看著他。“投人？”
“我回來種地。幫合作社幹活。我可以開拖拉機，我會修機器。廠裡的機器壞了，我能修。”林飛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會修烘乾機？”
“會。我在縣城幹過兩年農機維修。”
林飛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，合作社的入社協議，印著字，留著一個手印的位置。“簽字，或者按手印。”張長貴接過那張紙，沒有看，首接在簽字欄寫了自己的名字。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都寫得很清楚。
“林醫生，從今天起，我是合作社的人了。”
“是。明天去廠裡報到。”
張長貴走出診室，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。日光燈照著他的背影，影子投在白色牆上，拉得很長。他走出衛生院大門，雪停了，天邊露出一線淡金色的光。他站在門口，沒有急著走，看著遠處後山的輪廓，山蓋著一層薄雪，白花花的。
夜裡，張嬸來了。她坐在石凳上，手裡沒有拿書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“林飛，張長貴入社了？”
“入了。”
“他投人？”
“投人。他會修機器。”
張嬸沉默了片刻。“陳志遠要是知道他投人，肯定高興。”
“他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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