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的時候,地裡的墒情正好。張建國天沒亮就起來了,把倉庫裡的種子搬出來,一袋一袋碼在門口,數了三遍,怕少了一斤。張嬸端著碗稀飯從灶房出來,看著他數完第西遍才開口。“袋子夠數,不用數了。”張建國把最後一袋放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媽,今年新開的三十畝,種子夠不夠?”
“夠。去年留的種,多了十斤。”
張建國沒有再說話,把袋子扛上肩膀,往後山走。
張長貴開著拖拉機從村東頭過來,車斗裡裝著複合肥和地膜,突突突的聲音響了一路。他把拖拉機停在地頭,跳下來,先看了看土,又抬頭看了看天。“今天是個好天。幹了再種,能省一茬澆地錢。”劉得柱從渠邊走過來,手裡攥著一把鐵鍬。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,捏了捏,鬆開,土是散的,不粘不幹。“能種了。”
周小梅來了。她沒有扛鋤頭,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,塑膠袋裡裝著一雙新膠鞋。她把膠鞋放在地頭的楊樹下,換上舊鞋,走進地裡,蹲下來,用手把壟溝裡的土塊捏碎。她做得不急不慢,一壟一壟地捏,像在檢查每寸土有沒有睡醒。張建國把種子袋子扛到地頭,解開系口繩,抓了一把,放在手心裡看了看。“去年的種子,比前年的好。粒大,飽滿。”他把種子放回袋子裡,拎起來,沿著壟溝開始撒。
張嬸站在地頭,看著兒子撒種,沒有說話。她沒有下地,今天她不下地。她站在楊樹下面,看著那些人——張建國在撒種,張長貴在開拖拉機翻地,劉得柱在修渠,周小梅在捏土塊,王桂蘭在壟溝後面覆膜,李冬生在搬肥料。還有二十三個婦女排成一排,沿著地頭慢慢往前推進。人多了,地也多了。六十三畝,比去年多了三十畝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,沒有告訴任何人,她今天得去鎮上買一把新鐮刀。舊的豁了口,切出來的苗茬不齊,會拉傷根莖。
林曉雅蹲在地頭,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,在記播種進度。她記得很慢,每一個數字都要看好幾遍。數字大了,去年是三十三畝,今年是六十三畝。數字翻了一倍,地翻了一倍,人翻了不止一倍。她合上本子,抬頭看了看遠處那片新翻的地。張長貴的拖拉機突突地響著,黑煙從排氣管裡冒出來,在晨光裡散開,像一根寫字寫到一半、忽然被風吹散的炭筆線。她低下頭,在“今年擴種面積”那一欄後面,寫下一個數字——30。
日落時分,六十三畝地全種完了。最後一把種子撒下去,最後一塊地膜壓上土,最後一條渠修通,最後一遍水淌過去。張建國扛著空袋子往回走,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,但腰沒有塌。劉得柱蹲在渠邊洗手,水是涼的,他洗了很久,把指甲縫裡的泥摳乾淨,又在褲腿上擦了擦,才站起來往回走。周小梅坐在自家的門檻上,脫了鞋,倒出裡面的沙土,又穿上,她往灶房看了一眼,灶是冷的,柴還沒劈完,明天再說。
夜裡,王淑芬來了。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,手裡沒有薑湯,拿著那本簽名的書。她在石凳上坐下,把那本書翻開,翻到黃芪那一頁。
“林飛,開春種完了?”
“種完了。”
“六十三畝?”
“六十三畝。”
王淑芬低下頭,手指在那道被她掐出來的印痕上停了很久。“林飛,人多了,地多了,你會不會累?”
“會。但值得。”
王淑芬把那本書合上,抱在懷裡,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。“明天衛生院排班,白若萱說她想多值兩個夜班,問你能不能放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飛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呢?”
“我排白班。晚上去廠裡幫他們調切片機。張長貴說刀片鬆了,我自己去擰。”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“林飛,你說今年能收多少?”
“比去年多。但多了,問題也多。”
王淑芬回頭看了他一眼。“什麼?”
林飛看著她。“多了,就得管。管不好,就亂了。”
她沒答話。夜風從老槐樹枝丫間穿過來,吹動她毛衣的下襬。她側過臉,像在想什麼,又像只是在等風停下來。“那你打算怎麼管?”
“合作社開個會。定個規矩。”
“什麼規矩?”
“地是誰的,誰負責。工是誰的,誰記。賬是誰的,誰管。”
王淑芬把那本書抱在胸口,像抱住一個還沒長出形狀的答案。她沒有再問,轉身走了,消失在院門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上。
第二天傍晚,合作社開了今年的第一次會。爐子燒得旺,屋裡熱烘烘的,有人脫了棉襖搭在椅背上,有人把袖子擼到小臂。林飛坐在桌子後面,面前攤著賬本,旁邊放著一杯水。煤火在鐵爐膛裡呼呼地響,像在替還沒出聲的人先說話。他把一張寫滿字的紙推到桌子中央:“今年擴了三十畝,合作社的規矩也要擴。地是誰的,誰負責。工是誰的,誰記。賬是誰的,誰管。”
屋子裡安靜了片刻。張嬸第一個開口:“地是誰的,誰負責,這話我同意。但要是地出問題了,誰管?”林飛說:“管地的人,管到底。出問題,也管到底。”張嬸沒有再說話,坐下了。老王頭舉了舉手,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,夾在指間轉了一圈,又放回去。“那我要是管不過來呢?”林飛說:“管不過來,找人幫忙。幫的人,記工分。”老王頭沒再舉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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