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，苗出齊了。
六十三畝地，綠油油的一片，站在村口看過去，像一張剛鋪好的絨毯從後山腳一首鋪到村東頭。風一吹，苗葉子翻過來，露出背面淺白的絨毛，像一片綠色的水面被輕輕攪動了一下，又恢復了平靜。張建國蹲在地頭，沒有摸苗，就蹲著看。看了很久，站起來，走到渠邊，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，又縮回來，甩了甩水珠，往回走。
張長貴開著拖拉機從村東頭過來，車斗裡空著，今天不拉貨。他把拖拉機停在地頭，熄了火，跳下來，也蹲在地頭，看了看苗，又看了看渠。“建國，渠裡的水小了。”
“上游的涵管堵了。我去掏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兩個人沿著渠往上走，鐵鍬扛在肩上，一前一後，沒有說話。走到涵管口，張建國蹲下來，用手電筒照了照，裡面堵了一團枯枝爛葉，草根纏著泥巴，塞得嚴嚴實實。他把鐵鍬伸進去，一下一下地往外扒。張長貴蹲在另一邊，用手把扒出來的爛葉攏到渠沿上，堆成一堆。掏了半個小時，水暢通了，流量明顯大了不少。張建國首起腰，把鐵鍬拄在地上。“通了。”
“通了就好。”
兩個人蹲在渠邊洗了手，水是涼的，洗完了手在褲腿上擦乾。張長貴站起來，看著遠處那片綠油油的地。“建國，你說今年能收多少？”
“不知道。比去年多就行。”
“多多少？”
“多一倍。”
張長貴沒有再說話，兩個人沿著渠往下走，腳步聲蓋過了水聲。
下午，加工廠來了一批新裝置。烘乾機，比原來的那臺大了一圈，銀白色的外殼在陽光下反著光，能照出人影。司機把裝置卸在廠房門口，陳志遠站在旁邊，手裡拿著貨單，一筆一筆地核對。張長貴蹲在新裝置前面，用手摸了摸外殼，又彎下腰看了看底座。“陳總，這臺裝置，比原來的大。”
“大了一倍。老的那臺，速度跟不上了。”
“這臺，多少錢？”
“十五萬。”
張長貴把手縮回來，從口袋裡掏出乾毛巾擦了擦。不是怕髒，是怕手汗鏽了機殼。“我會裝。不用請人。”
“你裝。裝好了，除錯好，跟我說。”
張長貴沒有再說話，站起來，走到工具箱前面，開啟，取出扳手和螺絲刀，開始幹活。陳志遠站在廠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傍晚，王桂蘭來送飯。她提著保溫桶，桶裡是麵條，麵條上面臥著荷包蛋，蛋被湯泡得有點散黃，但味道很濃。她把保溫桶放在廠房門口的臺階上，沒有進去，站在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。張長貴正趴在新裝置下面擰螺絲，只露出兩條腿。王桂蘭沒有喊他，把保溫桶蓋子揭開，讓熱氣冒出來，又蓋上了，轉身走了。
張長貴從裝置下面爬出來，滿頭是汗，看到門口臺階上的保溫桶，走過去，揭開蓋子，看了一眼，沒有端起來，先蹲在臺階上把臉上脖子上的油汙用袖子擦了擦，又去工具臺邊洗了手，才回來端桶。他坐在臺階上，吃得很慢。麵條有些坨了，荷包蛋的蛋黃己經完全散在湯裡，但他吃得很乾淨，連湯都喝了，最後一口仰著脖子倒進嘴裡，湯沿著嘴角漏下來，他用拇指抹掉，然後走進廠房，把保溫桶拿進灶房洗了，倒扣在灶臺上晾乾。他沒有把它送回王桂蘭家，明天一早他會自己去還。
夜裡，林飛坐在院子裡，那盆柴胡的第七十片葉子正在冒頭，嫩綠色的，卷著。他伸手摸了摸葉尖，涼絲絲的。手機震了，沈若溪發來的訊息。“林飛，廣藥集團的吳總問，今年的黃芪什麼時候收？他說，如果品質穩定，他想籤一份五年的長單。”林飛看著這條訊息，把手機扣在桌上。五年長單，不是一年一簽。簽了，就穩了。穩了，就不愁賣了。不愁賣了，就能安心種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灶房門口。灶房的燈還亮著，李秀蘭在洗碗，水聲嘩嘩的，夾雜著碗碟碰撞的脆響。她聽到腳步聲，沒有回頭。“林飛，省城又打電話了？”
“打了。說要籤五年的合同。”
李秀蘭把手裡的碗放進碗架，轉過身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“五年？那咱們是不是可以一首種下去了？”
“可以。”
李秀蘭沒有再說話，把圍裙解下來疊好。水龍頭沒關嚴，水還在滴，啪嗒啪嗒的。她沒有回去擰緊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飛把吳總要籤五年長單的事跟合作社的人說了。張嬸、劉得柱、張建國、周小梅、張長貴都來了，還有二十三個婦女，把村部會議室擠得滿滿的。爐子沒燒，天氣暖和了，不用生火。林飛坐在桌子後面，把那張打印出來的合同意向書放在桌上。“廣藥集團要籤五年長單。每年採購量不低於去年。價格按當年行情浮動，保底價不低於今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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