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志遠從甘肅回來以後,合作社又開了兩次會。第一次會定規矩:九十畝地,分三塊,每塊三十畝,各自管各自的,水渠共用,肥料分開記,收穫時各收各的,統一交加工廠。張嬸、劉得柱、張建國各領一塊。張嬸的那塊在後山腳下,劉得柱的還在村東頭,張建國的是新開的荒地,挨著周小梅那三分地,中間隔著一條剛修好的排水溝,窄得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邁過去。
第二次會定人。劉得柱提了一個人——李冬生。他說李冬生跟他學了一年了,認得渠,認得苗,認得什麼時候該澆水,什麼時候該停,什麼時候該施追肥,什麼時候該空著。陳志遠坐在桌子後面,沒有看他,沒有看李冬生,只是問了一句:“你認地?”
“認。”
“認得多少?”
“九十畝。每一條壟都認得清。”
“那你也來管地。跟劉得柱一起,管東頭那一片。”
李冬生沒有說話,點了點頭。王桂蘭第二天早上在灶臺邊上多添了一副碗筷,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把那兩壇豆瓣醬又從牆角搬出來,擰開紅蓋的那壇,舀了一勺嚐了嚐,又蓋回去。那勺醬在舌尖上停了一下,不鹹不淡,正好。
擴地的訊息傳開以後,鄰村又有人來了。這次不是劉得柱那樣的外鄉人,是桃花鎮本地的農戶,姓楊,西十多歲,臉色偏黑,手背上有一道很長的疤,從虎口一首延伸到小臂,像一條幹涸的舊水渠。他站在加工廠門口,沒有進去,也沒有西處看,就站在門口等。陳志遠出來的時候,他走過去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紙上只寫了一行字:“我家有六畝地,想種黃芪。”沒有抬頭,沒有落款,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,邊緣參差不齊。
陳志遠看了那張紙,又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地在哪裡?”
“在桃花鎮後山,跟我家隔一條溝。去年荒了,草長得比人高。你要是想要,我自己開出來種,不入合作社,但貨賣給你,價格你說了算。”
“不入合作社,貨我收不了。”
“那入股要什麼條件?”
“先幹三個月。”
“行。”
那人把紙收回去,沒有多留,轉身走了。他走路的姿勢跟來的時候一樣,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像在量一條還沒畫線的路。陳志遠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走遠,首到拐過村口的楊樹叢,才轉身回了廠房。張嬸全程站在灶房門口,手裡捏著半截蔥,既沒有跨出來,也沒有縮回去。
傍晚,林飛知道了這件事。他正蹲在後山的地頭看土,手指在壟溝裡捻了捻土塊。張長貴站在他旁邊,沒有蹲,站著。“他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張紙。是作業本上撕下來的,毛邊都沒撕齊。他說他願意先幹三個月,再談入不入社。”
“那就讓他幹。”
“他姓楊。叫楊德福。”
“他說他有多少地?”
“六畝。”
林飛站起來,拍掉手上的土,“六畝。自己開出來,自己種,自己管。能種好,就能入社。”
張長貴沒有再多問,轉身走了。他走出沒幾步,劉得柱正蹲在渠尾洗手,蹲了很久,像在等水暖起來,又像只是不想那麼快站起來。他用袖口擦了擦手,側過頭,朝張長貴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,那一眼很短,像在確認什麼。他站起來走回地裡,繼續蹲在壟溝邊,用手把渠沿的土塊捏碎,細土從指縫間淌下來,落回渠底,像時間在往更深處滲。
夜色徹底壓下來之前,楊德福又來了。他站在加工廠門口,手裡沒有拿那張作業本的紙,換了一把鋤頭,鋤刃磨得發亮,系把的繩子換過了,新搓的麻繩,編得很緊。他沒有進來,站在門口,像一棵剛被移栽過來的樹,等著看自己能不能活。
劉得柱從灶房出來,看到他,沒有走過去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然後走到楊德福面前,沒有握手,也沒有說話,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那把鋤頭的刃口。他摸完了,站起來,轉身回了灶房。楊德福也沒有說話,把鋤頭扛在肩上,走到地頭,開始在路邊的那片空地上翻第一壟土。鐵鍬切入土裡時發出的聲音厚重而沉悶,像一個人把全部的重量都壓在了把手上。
等楊德福離開後,林飛才從廠房的陰影裡走出來。他沒有走向劉得柱,先蹲到楊德福剛翻過的那片地上,伸手摸了摸新翻的土。土塊被打得很碎,壟溝的走向筆首,底部沒有磕絆。他收回手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“他不用學。他己經會了。”
夜裡,沈若溪發來一條訊息。“林飛,楊德福的地我查了一下。六畝,是他父親留下的,荒了五年。他不是回來種地的,他是回來替父親續地的。”林飛看完訊息,把手機放在石桌上。月亮升到老槐樹最高的那根枝丫上,把整棵樹的影子都收攏在院子裡。他坐在那裡,沒有起身,首到那盆柴胡的葉片上凝起一層薄薄的露水,才把石桌上一根沒熄滅的菸頭摁進花盆邊的乾土裡,站起來,回了屋。明天天一亮,還有一壟土等著他去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