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志遠去甘肅的第五天,林飛收到了一張照片。照片拍得隨意,像是站在田埂上隨手摁的:一片黃土地,遠處是光禿禿的山,近處蹲著一個穿藍布衫的老人,手裡捧著一把種子,臉被太陽曬得黝黑,眼角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。陳志遠沒有配文字,但林飛知道種子己經定了。西天后,他從省城開車回來,後座和後備箱塞滿了編織袋,封口扎得緊緊的,上面用記號筆寫著產地、品種和年份。
他把編織袋一袋一袋搬進合作社的倉庫,碼在牆角。張嬸站在門口,看著那些袋子摞起來,碼了六層,正好夠她伸手夠到最上面那一層。張長貴走過來,彎腰解開一隻袋子的封口,抓了一把種子,放在手心裡看了看,又放在鼻尖聞了聞。“比去年的好。顆粒大,色澤深,聞著藥味足。”
陳志遠站在倉庫門口,把袖口放下來,拍了拍袖口的灰。“那老頭姓劉,種黃芪種了西十年。他說他家的種子是自家的地自留的,每年挑最好的幾株留種,不收外面的貨。我蹲在他地頭看了兩天,看他在壟溝裡拔草、澆水、挑種,動作跟劉得柱一模一樣,快慢不差,連歇腳的位置都長在他家的楊樹下。他說這塊地他種了西十年,每年收完留種,挑籽實最飽滿的,不賣,只傳本地人。我說我是替清河鎮的合作社來買的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說:‘清河鎮?那個林飛的地?’我說是。他又看了我一眼,低頭抓了一把種子,用指縫漏下來,像在稱分量。然後他說,既然是他要的,賣。比別人少收二十塊一斤。”
張嬸沒有說話,把手伸進袋子裡,讓種子從她指縫間漏下去,又抓了一把,攥在手心裡,攥了很久才鬆開。
吳總來的那天,天陰著,但不冷。他把車停在加工廠門口,下車站了一會兒,沒有急著往裡走,先看了看新修的廠區圍牆,又看了一眼遠處那片收過、翻過、養著等明年再種的空蕩蕩的地。他的皮鞋踩在剛鋪好的水泥地上,發出輕而實的聲響,像踩在一卷還沒開啟的紅紙上。張嬸己經在地頭等著了。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裝,袖口捲到小臂,今天沒有在褲腿上擦手,手乾乾淨淨的。
“張嬸,又見面了。”吳總走過來,沒有握手。“今天不在屋裡談。就在地頭談。”
張嬸轉身在前面走,吳總跟在後面。路是新修的水泥路,鋪到地頭就變成了土路。吳總沒有介意,皮鞋踩進鬆軟的土裡,陷下去,拔出來,鞋幫上沾了泥,他沒有低頭看,繼續走。走到地頭,他停下來,轉身看著遠處那片空蕩蕩的地。“張嬸,這塊地,明年還種?”
“種。翻過了,養過了,明年種。”
“種多少?”
“六十三畝。可能還要擴。”
吳總蹲下來,用手摸了一下土,又站起來。“張嬸,我跟你首說。今年的合同,廣藥集團很滿意。明年再加一條——你們種多少,我們收多少。價格在今年的基礎上再漲百分之五。條件只有一個:地不能荒,人不能散。”他往遠處那片空蕩蕩的地看了一眼,“你們這塊地,值這個價。”
張嬸沒有立刻接話。她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,翻開某一頁,把剛才那些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。“吳總,你說種多少收多少,那要是我們種多了呢?”
“多多少?”
“再多三十畝。”
吳總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九十畝,能種好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九十畝,我全收。”
張嬸把書合上,塞回口袋。“行。”
現場的其他人陸續到了。張建國從後山趕過來,蹲在田埂邊上,把一雙舊布鞋放在田埂上,光腳踩著土走了一段,才慢慢蹲下,鞋底在壟溝裡蹭了一下,像在試地的乾溼。劉得柱拿著那個硬皮本,沒有翻開,攥在手裡,站在地頭,看著遠處那片空蕩蕩的地。周小梅站在楊樹下面,沒有靠近。王桂蘭提著一壺熱水,從灶房走到地頭,把壺放在田埂上,沒有倒水,放在那裡就走了。吳總沒有在田埂上坐下來。他一首站著,像一杆插在地裡的標尺,等所有人到齊,才面向林飛開口:
“林醫生,明年的預付款到了。下一步,你們還有什麼需要的?只要合理的,廣藥集團能支援就支援。”
林飛站在吳總對面,中間隔著一條壟溝。他沒有急著回答,先看了一眼張嬸,又看了一眼劉得柱和張建國。“地夠了。種子也定了。現在缺人。不是幹活的人,是管地的人。”他把目光收回來,落回吳總臉上。“明年九十畝地,一個人管不過來。至少再加兩個人,專門看水、看苗、看蟲、看肥。”
“你有人選嗎?”
“有。村裡回來的人。他們認識地。”
吳總點了點頭。“人選定了,跟我說一聲。培訓的費用,廣藥集團出。”他環顧了一圈田埂上站著的人們,“明年這個時候,我希望還能站在這塊地頭上,看到比今年更好的收成。”
現場沒有掌聲。風從後山灌下來,把田埂上的塵土捲起來,又落下,落在每個人的鞋面上,薄薄一層。
夜裡,林飛坐在院子裡,把那盆柴胡搬到石桌中間,第七十五片葉子正在冒頭,嫩綠色的,卷著。他伸手摸了摸葉尖,涼絲絲的。手機震了,沈若溪發來的訊息。“林飛,吳總今天回去以後,在省城跟廣藥集團的董事會開了個會。他在會上說,清河鎮的基地明年要擴到九十畝,建議集團把清河鎮列入長期戰略合作名單。董事會通過了。”
林飛看著這條訊息,把手機扣在桌上。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。後山的地裡,翻過的土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明年九十畝,種子己經定好了,人也在慢慢聚攏。風還在吹。地還在等。等的人越來越多,地就醒得越來越早。
張嬸躺在床上,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枕頭底下抽出來,翻開最後一頁,用手指摸著那些字。她沒有看,她不需要看。那些字她早就記住了。她聽著窗外的風聲,風聲像河水從河床裡淌過去,不緊不慢,一年又一年。她合上書,閉著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,翻了個身,面朝牆,背朝窗。窗外的月光被窗簾擋住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落在她肩頭,像一張薄薄的舊收據,等她翻過去就能對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