貨款到賬的第三天，林曉雅把合作社的賬本攤在了村部會議室的桌上。爐子沒燒，天熱，窗戶開著，風從後山灌進來，把賬本的紙頁吹得嘩嘩響。她用手按住紙角，指節壓在“總收入”那一欄的數字上，確認了三遍，才抬起頭。
“六十三畝地，六萬兩千斤，烘乾切片後出成率八成五，實發五萬二千七百斤。單價一百三十八，總計七百二十七萬。”她把賬本轉了個方向，推到桌子中央。“去掉成本，淨利潤西百二十萬。”
張嬸坐在長條凳上，手裡沒有拿書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“西百二十萬，去年是多少？”
“去年三百一十萬。”
張嬸沒有再說話。老王頭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，在手裡轉了轉，沒點。“西百二十萬，怎麼分？”
林曉雅翻開賬本，翻到分紅方案那一頁。“合作社留一半，兩百一十萬。剩下的，按地分，按工分。地多的多分，工多的多分。”她把方案唸了一遍，唸到具體數字的時候，有人在小聲算賬，有人只是把凳面坐實了。
張長貴坐在靠門的位置，把煙夾在耳朵上。“林醫生，我有個提議。”他把凳子往前拉了一點，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一聲，像有人清了清嗓子。“今年地多了，機器也多了。明年還得添裝置。能不能從合作社留的那一半里，劃出一筆固定的錢，專門買裝置、修機器、保養？不然年年用賬上的錢，年年緊。”
林曉雅看了林飛一眼，林飛坐在桌子盡頭，沒有說話。張嬸開口了：“劃多少？”
“二十萬。一年二十萬。”
“二十萬夠不夠？”
“夠了。今年新增那臺烘乾機十五萬，明年不添大件，夠用。”
張嬸看了張長貴一眼。“你算過？”
“算過。”張長貴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，上面列著裝置清單和保養週期，字跡工整。“明年要換的是切片機刀片，六片。打包機壓條，西根。再就是電路、齒輪、潤滑油，這些每年都要換，加起來不超過五萬。”
張嬸沉默了片刻。“行。”沒有一個人反對。張長貴把那張紙又摺好，放進工裝胸前口袋裡，拉鍊拉到頂，拍了拍才坐回去。
散會以後，林飛沒有回衛生院，先去了一趟加工廠。張長貴正在打包機前面調壓條，蹲著用扳手擰一顆螺絲。聽到腳步聲，沒有抬頭。“林醫生，你也來看機器？”
“來看你算賬。”
張長貴把扳手放下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那筆錢，我不是為了我自己。裝置用久了，不保養，壞得快。壞了，修的錢更多。與其等壞了再修，不如提前保養。”他頓了頓，把工具箱的蓋子合上，“我在農機站幹了六年。見的機器比見的人多。一臺機器能用十年還是三年，差別就在保養上。”
林飛看著張長貴，他沒有接話。張長貴把工具箱推到牆角，放好，又蹲下去，把鬆緊度重新擰了一遍。林飛沒有再說，轉身走了。
傍晚，劉得柱坐在老周家那兩間空房的門口，手裡拿著那本硬皮本，翻到最後一頁。那一頁上面沒有圈、沒有波浪線、沒有螞蚱、沒有指甲印——是空白的。他把手指放在紙面上，壓了一會兒，合上本子，插進褲腰後面。
王桂蘭從屋裡出來，在他旁邊坐下。“得柱，你今年分了多少？”
“三萬六。”
“夠不夠？”
“夠。夠買種子，夠買肥料，夠明年把渠再修一段。”
“那明年你還擴不擴地？”
“擴。東頭還有一塊荒地，跟老張家那塊連著。我去問問是誰的。”
王桂蘭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轉身進了灶房。那兩壇豆瓣醬還在牆角蹲著，壇口封得嚴嚴實實。她沒有開啟，看了一眼，又走了。
張長貴回到家，灶臺上放著一碗涼麵，用紗罩蓋著。他揭開紗罩，坐下端起碗，掰開筷子，低頭吃了起來。窗臺上擱著那張裝置清單，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。他一邊吃一邊看，嘴裡的麵條還沒嚥下去，拿過清單看了一眼，確認了一遍，又把紙摺好，放回口袋裡，繼續吃麵。那根舊扁擔不在門口了，換成了一把新的鐵鍬，靠在牆根，鍬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他用腳尖試了試鍬柄的鬆緊，鐵鍬沒有歪，被他靠得很穩。
手機響了。沈若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開口時語氣比平時輕了一點，像怕驚醒什麼。“林飛，陳志遠今晚在省城跟廣藥集團又加了一條補充協議。明年採購量再上浮百分之二十，價格鎖死。附了條款，如果明年你們的品質還能保持今年的水平，再給百分之五的溢價。”電話裡風聲停了一瞬，像是她在等林飛消化這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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