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成的第二天,露水還沒幹透,兩輛大貨車就停在了加工廠門口。司機跳下來,蹲在牆角抽菸,菸灰彈進排水溝裡,等著地磅的數字跳上去不再變了。
劉得柱站在地頭,手插在口袋裡,捏著那本硬皮本的邊角。他看著遠處,張長貴的拖拉機正沿著地頭把一捆一捆的黃芪根從壟溝裡搬過來。張建國和二十三個婦女跟在他身後,彎腰、抱起、碼好、脫掉手套,每一個人都重複著同一個動作,像一臺連軸轉的機器,連歇口氣的間隙都捨不得留給自己。
“劉得柱,稱不稱?”張長貴把拖拉機停在地磅旁邊,跳下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“稱。一捆一捆稱。稱完了記在賬上。”
張長貴沒有多問,把第一捆黃芪抱上地磅。電子屏跳了一下,數字定在西十三斤。劉得柱翻開本子,在紙上畫了一個記號。他自己認得的記號——粗一點的橫槓。第二捆西十一斤,他又畫了一條槓。第三捆,第西捆,第五捆,數字從西十到西十五不等,他沒有出聲,只在紙上畫,一圈一圈地落。整個上午他都蹲在地磅旁邊,左腳踩在秤臺的邊緣,像是怕它溜走。
周小梅來了。她沒有靠近,站在加工廠門口的楊樹下面,看著地磅上的數字跳了又跳。她看著劉得柱蹲在旁邊,翻開那個本子,一畫一畫往紙上添。她看了很久,沒有走過去。張建國從地裡回來的時候,她己經不在楊樹下了。她在自家灶房門口彎著腰,正試著把一隻豁了口的碗豁口磨平,碗沿挨著磨刀石,一圈一圈轉。她聽到腳步聲,沒有抬頭,繼續磨。
“周小梅,你的地收了六百斤。”張建國在門口停了一下,沒有進去。他靠在門框上,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碗,又移開目光。“六百斤。加工廠那邊按一斤多少錢收,你心裡有數吧?”
“有數。林飛說了,跟合作社一個價。”
“六百斤,不少了。”
周小梅停下磨碗的手,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“夠不夠明年買種子?”
“夠。還有剩。”
她低下頭繼續磨。張建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“周小梅,你磨的那個碗,豁口磨不平的。換一個吧。”
“不換。還能用。”
張建國沒有再說話,轉身走了。
傍晚,林飛從衛生院回來,在村口碰到了張嬸。她剛從加工廠出來,手裡沒有拿書,空著手,圍裙上還沾著幹泥。她看到林飛,站在路邊,沒有走過來。
“林飛,貨稱完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六十三畝,六萬兩千斤。比去年少一些,但品質更好。烘乾出來,片切得勻,色澤正。”
林飛沒有說話。張嬸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“今年擴了三十畝,產量反而比去年沒翻倍。”
“那說明今年的土更需要養。”林飛看著她,“明年地養好了,產量就上來了。”
張嬸不再說話,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“林飛,那批貨,陳志遠今晚就發走。他說廣藥集團那邊等著要。”
“行。發吧。”
夜裡,兩輛大貨車開走了。林飛站在村口,看著那兩對尾燈在後視鏡裡漸漸變成兩粒紅點,拐過彎道,被後山的陰影吞沒。身後,加工廠的燈還亮著。陳志遠還在裡面,開著燈,坐在貨單前面,一筆一筆地核對出庫數字。張長貴己經把烘乾機停了,用乾布把外殼擦了一遍,把工具臺收拾乾淨,鐵鍬靠牆放好,掃帚歸位。他關掉總閘,鎖了電箱,站在廠房中間看了看,確認機器都停了,才拉下捲簾門。
他鎖好了捲簾門,沒有急著走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遠處,張嬸家的燈還亮著。王桂蘭家的灶臺也亮著,她正在刷那口燉過黃芪排骨湯的大鍋,刷了三遍,把鍋底的水擦乾淨,倒扣在灶臺上。那兩壇豆瓣醬還在牆角蹲著,一罈紅一罈黃。李冬生坐在門檻上,在月光下面把自己那雙膠鞋的鞋底翻過來看了看,用手指摳掉嵌在紋路里的幹泥,又翻回去穿好。
張嬸坐在自家灶臺前面,把那雙磨出泡的手泡在溫水裡。水溫不燙,剛好能把手掌攤開,她看著掌心那幾道被鐮刀把硌出來的紅印子,把右手翻過來,又翻回去,看了很久。王桂蘭敲門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熱湯,湯麵飄著幾片黃芪。她把碗放在灶臺上,沒有多留,轉身走了。張嬸看著那碗湯,沒有動。過了很久,她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湯是熱的,黃芪的味道在舌尖散開。她把碗放下,看著碗裡的湯,像是在喝一碗自己收成裡的影子。
手機響了。林飛接起來,是吳總。他說貨收到了,抽檢了,品質比去年好。他說今年的切片厚薄均勻,色澤正,烘乾度剛好。他還說,明年如果還能保持這個品質,價格可以再談。林飛聽完,沒有多說。掛了電話,他站在院子裡,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,第七十三片葉子己經展開了大半,葉脈分了三叉。他伸手摸了摸葉尖,涼絲絲的。遠處後山的方向,收過的地露著黑黝黝的土,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地養一年,明年再種。人也是這樣。能等的人,地不會虧待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