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得柱管地的第三個月,六十三畝地裡的黃芪己經長到齊腰深了。葉子肥厚,莖稈粗壯,壟溝裡的土被根拱得微微隆起,像一排排睡著了的脊背。他每天走兩趟,早晚各一回,從不間斷。走到地頭,蹲下來扒開土看看根,又站起來看看葉,然後接著走下一壟。巡完一圈,再折回渠尾,用腳尖探一下水,就沿著渠往回走,步子不快不慢,踩在覆了薄草的渠沿上,每一步都壓得實實的,像在給地頭簽字。他不再扛鐵鍬了,鐵鍬換成了那本巴掌大的硬皮本,插在褲腰後面,本子的角被他攥得起了毛,翻過許多次,像一塊被盤出包漿的木頭。
七月中的一天,他在地頭蹲下來,拔了一棵黃芪。根鬚完整,色澤黃褐,從土裡帶出來的一截己經比大拇指還粗了。他沒有抖土,拿著那棵黃芪走到加工廠。張長貴正在除錯那臺新烘乾機,溫度調到一百二十度,滾筒轉了十分鐘,停了。他看到劉得柱手裡的黃芪,關掉了機器。
“長貴,你看看。能收了。”
張長貴接過那棵黃芪,捏了捏根的中段,又掰開一小截看了看斷面。“夠粗了。再等一週也行,現在收也行。”
“那啥時候收?”
“你定。你管地,你說了算。”
劉得柱把那棵黃芪拿回來,根上的土己經幹了大半。“那就下週。”
傍晚,劉得柱把收成的日子告訴了王桂蘭。王桂蘭正在切菜,聽完以後沒有停下,手裡的刀節奏不變。“收成那天,我燉一鍋湯。”
“啥湯?”
“黃芪排骨湯。用咱們地裡長的黃芪,燉一鍋。給廠裡的人都嚐嚐。”
劉得柱沒有接話,在灶臺旁邊站了一會兒,看著王桂蘭把切好的蘿蔔碼進盆裡,刀光在她手邊一閃一閃的,像一條彎月。她見他不走,推了他一把:“去把冬生叫回來,別讓他在地裡耗到天黑。收成那天他也得回來喝湯。”
他轉身走了,步子比平時急了一些。
收成那天,天沒亮張嬸就起來了。她沒有去地頭,先去灶房燒了一鍋開水,把兩把新買的鐮刀泡進去,泡了二十分鐘,撈出來,用乾布擦乾淨,在磨刀石上蹭了十幾下,刀刃在晨光裡薄得透亮。二十三個婦女陸續來了,排成一排站在地頭,劉得柱站在最前面,手裡沒有拿鐮刀,拿著那本硬皮本。
“今天不收完。收多少算多少。明天繼續。”
張建國第一個下地。鐮刀一揮,割下來,放在身後。二十三個婦女跟著他,排成一排,從地這頭割到地那頭。張長貴的拖拉機突突地響著,停在地頭,車斗裡鋪著塑膠布。他站在車旁,把割下來的黃芪根一捆一捆搬上車,碼整齊。太陽越升越高,地裡的苗越割越少。王桂蘭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那鍋黃芪排骨湯在灶上咕嘟咕嘟地響,蒸汽把鍋蓋頂得微微跳動。
傍晚收工的時候,地頭碼了二十多捆新收的黃芪,根鬚完整,色澤黃褐。張長貴數了一遍,在出庫單上記了一個數字。數字不大,但夠明天的量了。他把出庫單交給陳志遠,陳志遠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,沒有籤,走到灶房門口。湯己經燉好了,灶臺旁邊擺著一摞粗瓷碗,碗沿磕出了幾個缺口。
“嚐嚐。”王桂蘭拿勺子攪了攪,湯色清亮,黃芪的香味跟排骨融在一起。
陳志遠接過一碗,用嘴唇試了試溫度,喝了一口,沒有評價,又喝了一口,把碗沿擱在鍋臺邊上。“行。”
王桂蘭沒有再問,端起另一碗,走到廠門口。
夜裡,林飛從衛生院回來,灶房的燈還亮著。他推開門,李秀蘭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,火光映在她臉上,把那些細紋照得很清楚。“嫂子,還沒睡?”
“等你。王桂蘭送了一碗湯過來,說今天收成,地頭廠的人喝的。我給你留了一碗,在鍋裡溫著。”
她站起來,掀開鍋蓋,從裡面端出一個碗。湯還是熱的,黃芪的香味混著排骨的油潤,順著蒸汽往上冒。林飛坐在灶臺旁邊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湯很清,不油,黃芪的味道不搶,但一首在,嚥下去以後還在喉頭停了一會兒才散。
“好喝嗎?”
“好喝。”
李秀蘭沒有再說話,在灶臺對面坐下,手指在圍裙上摩挲著。“林飛,收完了,今年是不是就差不多了?”
“差不多。等烘乾了,切了,發了貨,就算完了。”
“那明年呢?明年還種?”
“種。還要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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