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得柱管地的頭一個星期,沒出什麼大事,也沒閒著。
每天天不亮他就出門,沿著渠走一遍,從後山到村東頭,六十三畝地,一壟不落。走完一圈,太陽剛升到山腰,露水還沒幹透,褲腿己經溼到膝蓋。他蹲下來翻幾片苗葉,看看有沒有新的斑,又用手探探渠裡的水溫,溫的,不涼,說明上游沒堵。他站起來,沿著來路往回走,走到一半又折回去,在渠尾那塊地頭多站了一會兒——那是周小梅的三分地。他站在她地頭的楊樹下面,手插在口袋裡,風吹過來,苗葉子翻過來翻過去,像在翻一本他看不懂的書。他站了一會兒,什麼也沒幹,轉身走了。
第七天,他在村東頭那片新開的荒地邊緣發現了一窩土鼠洞。洞口不大,拳頭大小,堆著一圈新土,土是溼的,今天剛掏的。他蹲下來,用手扒開洞口旁邊的土,洞道斜著往下走,指頭探不到底。他站起來,沿著壟溝走了幾趟,數了數,一共三個洞,相隔不遠,像是同一窩打通的。
他回到加工廠,找到張長貴,說了土鼠的事。張長貴正在修打包機的封口壓條,擰了一顆螺絲,把舊的拆下來,換了根新的,又擰回去。“幾個洞?”
“三個。都是新的。”
“那得治。土鼠啃根。黃芪根是甜的,它最愛吃。根啃斷了,苗就死了。死了就少收一茬。”張長貴把扳手放下,走到工具臺前,從抽屜裡拿出三個鐵夾子,遞給劉得柱,夾子口有鋸齒,彈簧壓得很緊。“你拿去,埋在洞口,蓋一層薄土,別壓實。它進出的時候踩上去就夾住了。”
“你用過?”
“甘肅用的。管用。夾住一隻,別的就不敢來了。”
劉得柱接過鐵夾子,當天傍晚就埋了下去。三個洞口,各埋一個,蓋了一層薄土,用腳輕輕踩了踩,不壓死,只是把鐵器的光澤蓋住。第二天一早他去看,其中一個夾子翻了,夾住一隻土鼠,己經斷了氣。另外兩個夾子沒動,洞口也沒有新土。他把夾住的那隻取下來,用樹枝把夾子撬開,把鐵夾子收起來,在渠邊洗乾淨,擦乾,放回工具臺。傍晚他去巡渠,那三個洞口都沒有新土,也沒有新的洞。他蹲下來,用手把洞口填平,踩實了。等了兩天,沒動靜。他把剩下兩個鐵夾子取回來,在渠邊洗乾淨擦乾,放回工具臺,跟用過的那個並排擺在一起,夾口朝一個方向,像他排隊上工的樣子。
夜裡,王桂蘭問他,夾住的是不是土鼠,他說是。“你把夾子收回來了?”
“收回來了。”
“不埋了?”
“不用埋了。己經怕了。”王桂蘭沒有再問,把灶臺上的暖水瓶灌滿,蓋好塞子,放回牆角。那兩壇豆瓣醬旁邊的牆角,多了三隻鐵夾子,並排擺著,夾口朝外,像一排待籤的收據,不知道下次會夾住什麼。
過了兩天,陳志遠來廠裡,看到工具臺上那三隻鐵夾子,問了張長貴。“劉得柱放的,夾土鼠。夾了一隻,就再沒動靜了。”
“他收了?”
“收了。洗乾淨,擦乾了,放回原處。他說不用埋了,己經怕了。”
陳志遠拿起一隻鐵夾子,看了看夾口的鋸齒,又放下。“讓他繼續放著。明年開春,還會來。”
劉得柱管地的第二週,把六十三畝地的基本情況摸清了。哪塊地的土質偏沙,哪塊地的水走得快,哪塊地容易積水,哪塊地肥力不夠,他都記在腦子裡,沒寫在紙上。他不識字。張嬸聽他念叨這些,一句話沒說,過了兩天到鎮上買了一個巴掌大的本子,用舊報紙包好,放在他門口。他回來看到門檻上那個紙包,拆開,愣了半晌。
“我不識字。”劉得柱握著本子,封面是棕色的硬紙,跟張長貴的拖拉機座椅一個色。
“那我給你寫。”
張嬸坐在他家灶臺前的小凳上,背靠著豆瓣醬,本子墊在膝蓋上。她管他每天報一遍,哪塊地幹了,哪塊地溼了,哪塊地有蟲,哪塊地缺肥。“幹”在紙上畫一個圓圈,不大不小,像口井。“溼”畫三條波浪線,一波三折。“蟲”畫一個折了腿的螞蚱。“肥”用指甲在紙上掐兩道印子。劉得柱認了三天,認全了。從此他巡完地回來,路過加工廠,把本子翻給張嬸看,她在空白頁底下給她寫一個日子,再畫一個圈——意思是今天看過了,沒漏。
六月末,廣藥集團吳總打來電話,說月底要派質檢員過來抽檢。樣品採六十三畝地裡的苗葉,烘乾後檢測成分含量,如果達標,合同自動續一年。沈若溪把話轉達的時候,林飛正在地裡看苗。他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苗葉。“什麼時候來?”
“月底。還有一週。”
“安排劉得柱帶他們去取樣。地他熟。”
“你不出面?”
“我出面,他們就只看我。他出面,他們才能看地。”
沈若溪站在田埂上,看著林飛從土裡拔起一棵苗,根鬚完整,顏色黃褐。她把手機收起來,沒有再說話。林飛蹲在地裡,背對著她,把那棵苗上的土抖乾淨,放在田埂上,又拿起第二棵,抖土,放好。
吳總的質檢員來的時候,劉得柱己經在地頭等著了。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舊棉襖,腳上穿著那雙新布鞋,褲腿挽到小腿,站在地頭的楊樹下面。質檢員是兩個人,一男一女,年輕,男的揹著取樣箱,女的拿著記錄板。他們走到地頭,劉得柱沒有握手,也沒有寒暄,轉身走在前面。他走在壟溝裡,腳步不快不慢,從後山到村東頭,把六十三畝地走了個遍。每走三十步停一次,指著腳下的苗說:“採這棵。”男質檢員蹲下來剪苗葉,女質檢員記編號。採完了,劉得柱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兩個多小時,採完了三十份樣品。男質檢員把取樣箱合上,背在肩上,首起腰。“劉師傅,你認識這些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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