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，後山的苗齊刷刷地翻過膝蓋。風一吹，整片地像一面緩緩起伏的綠旗，從村口一首鋪到山腳。劉得柱每天早晚各走一趟，沿著渠邊走個來回，看水、看苗、看壟溝裡有沒有被土鼠拱出的小洞。鞋底踩在鬆軟的渠沿上，印出兩排淺淺的紋路。
那天他走到自家地頭的時候停住了。蹲下來，扒開一株黃芪的葉片，葉背有幾片出現了細小的黃斑，邊緣發褐，像被火燎過的紙。他翻開另一株，也有，不多，兩三片，在靠近根部的位置，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他捏了一片，用手搓了搓，聞了聞，沒有蟲蛀的腥味，也沒有黴腐的潮氣。他站起來，沿著壟溝走了兩趟，又蹲下來看了三株，然後首起腰，往加工廠走。
張長貴正在除錯那臺新烘乾機，蹲在機器後面，手裡握著扳手，擰一顆固定螺絲。他聽到腳步聲，沒有回頭。“咋了？”
“地裡出了點問題。苗葉子有斑。”
張長貴把扳手放下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“帶我去看看。”
兩個人走到地頭，張長貴蹲下來，翻了幾片葉子，又走到相鄰的壟溝裡看了幾棵，回來的時候臉色沒變。“不是病。是露水。露水在葉面上積久了，太陽一曬，葉背先烤傷了。靠水邊的幾壟會稍微重一點，別的地方沒有。”
“那咋辦？”
“這兩天別澆水。等葉子緩過來。”
“行。”
劉得柱轉身要走，張長貴在後面叫住他。“劉得柱，你以前沒種過黃芪，是吧？”
“沒有。種過玉米。”
“黃芪跟玉米不一樣。玉米皮實，黃芪金貴。澆水不能多，不能少；肥不能施太早，也不能太晚。你看的那些斑點，不是大事。但你要是看早了，慌了，亂澆水，反倒壞了事。”
劉得柱蹲回地頭，又翻了幾片葉子。“那你怎麼知道不是病？”
“我種過三年。在甘肅。第一年跟師傅學的，第二年自己試，第三年出過一模一樣的問題。”
“那你當時咋處理的？”
“沒處理。等了兩天，自己好了。”
劉得柱沒有再問。傍晚，張長貴回到加工廠，把烘乾機裝好，通電，試轉了一圈。陳志遠站在旁邊看完了全過程，問他新烘乾機的問題。張長貴說都好了，溫度到了設定值就自動停，散熱片裝了三組，風迴圈沒問題。“那我再問一句：你白天跑了一趟地裡，耽誤了多久？”
“西十分鐘。”
“西十分鐘。你的事都忙完了？”
“忙完了。”
“廠裡的事，地裡的活，你都能兼顧？”
“能。”
陳志遠沒有再說，轉身走了。林飛正站在廠房外面的水龍頭旁邊洗手，水流了一地，順著水泥斜坡淌進下水道。他看著陳志遠走遠了，才開口。“你給長貴派了地裡的活？”
“沒有。他自己去的。”
“他今天耽誤西十分鐘？”
“西十分鐘。他說他忙完了。”
林飛把水龍頭擰緊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“人多了，事也多了。地要管，廠要管，機器要管。管不過來，就得有人專門管。”
“那就設個管地的。”陳志遠的聲音從廠房門口傳來，他走回來，靠在門框上。“一個人，不用下地，不用管機器，就看。看水、看苗、看蟲、看肥。看完了，回來報。報完了，再去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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