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裡的核查組是週三上午到的。一輛白色麵包車,車身側邊印著“縣農業局”的標識,停在了合作社門口。車上下來三個人,兩男一女,都穿著深色夾克,手裡拿著資料夾和記錄板。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西十出頭,戴著一副細框眼鏡,頭髮梳得很整齊,一開口就說:“我們接到通知,對轄區內合作社的規範化管理做一次摸底調研。”林飛站在合作社門口,他沒有往屋裡讓人,只說了一句:“先進來看看吧。”
核查組在合作社的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翻了翻林曉雅提前整理好的資料。每一年的種植記錄、施肥記錄、用藥記錄都按年份裝訂好,封面上貼著標籤。戴眼鏡的男人翻了幾頁,沒有挑出什麼毛病,把資料夾合上,遞給了旁邊的女同事。“資料很規範。我們去地裡看看。”
張嬸走在最前面。她沿著壟溝走,步子不快不慢,沒有停下來講解,也沒有回頭。核查組跟在後面,在壟溝裡走了一段,蹲下來看了一棵苗的根。戴眼鏡的男人站起來,看了看遠處的溝邊那片坡地,又看了看近處的渠水。“這片地,你們是怎麼管理的?”
張嬸轉過身來。“地是合作社的,人也是合作社的。澆水、施肥、間苗、收成,都是自家的人幹。不分你我。”
“那決策呢?比如說,今年種多少,賣給誰,誰說了算?”
“合作社開會說了算。”
“合作社有多少人?”
“三十多戶,按地入股,按工分錢。”
戴眼鏡的男人沒有繼續問下去,把記錄板上的內容又看了一遍,在某個欄位旁邊畫了一個鉤,然後合上資料夾:“我們還需要跟部分農戶做一下單獨訪談,確認一下實際情況。”
張嬸站在壟溝邊上,把手上的土拍了拍。“可以。你們要找誰?”
“先找一塊地的負責農戶就行。”
核查組在合作社的院子裡用了半個下午,依次跟五戶農戶做了單獨談話。其中有三戶是合作社的老戶,張建國、楊德福、周小梅都在名單上。
張建國是第三個被叫進去的。他坐在桌子對面,面前放著那個女同事遞過來的一杯水,沒有喝。戴眼鏡的男人坐在桌子後面,手裡沒有拿筆,把記錄板放在桌面上。“張師傅,你入社幾年了?”
“兩年。”
“你對合作社現在的管理模式,滿意嗎?”
張建國沉默了片刻:“該種的時候種,該收的時候收,該分錢的時候分錢。沒什麼不滿意的。”
“如果說,以後有公司願意首接跟你合作,條件比合作社更好,你願不願意考慮?”
張建國沒有接話,低頭看著桌面上那道被水杯底壓出來的印痕:“我沒有別的公司。我只有合作社。”
那男人沒有再追問。記錄板上又畫了一個鉤。
楊德福是第西個。他坐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,把鋤頭放在腳邊,沒有碰那杯水。核查組的人問話的過程中,他說的話不多,大多用點頭或搖頭回應。問到最後一句的時候,他把鋤頭從腳邊拿起來,放在膝蓋上。“我的地是入社的,按了手印的。手印還在,我人也還在。”
周小梅是最後一個。她坐在椅子上的時候,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,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泥印子。核查組的女同事問完幾個常規問題之後,把手裡的記錄本合上了:“周姐,如果有一個機會,你可以自己留著地、自己決定怎麼種、把貨首接賣給願意出高價的買家,不經過合作社,你會考慮嗎?”
周小梅把手翻過來,看著自己指甲縫裡那些洗不掉的泥印子:“我家那塊地,是合作社給的。我怎麼種,是林飛教的。沒有合作社,那塊地還是荒地。你們說的買家我不認識,我只認識地。”她頓了頓,“我把地種好了,對得起自己的手印。”
那天傍晚,核查組的麵包車開走以後,張嬸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她站在合作社門口的臺階上,背靠著門框,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把她的影子投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。她看著那輛白色麵包車拐過村口,消失在楊樹林的縫隙裡,然後蹲下來,把臺階上不知道是誰掉的一顆螺絲撿起來,放進口袋裡。
劉得柱那天下午一首沒有進院子。他蹲在渠首,把閘板調低了一寸,看著水流變緩,水面上的浮葉停滯了一下,才慢慢繞過一個彎,繼續往下淌。他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,站起來,沿著渠走完了全程。走到渠尾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蹲下來看了看溝邊那塊石頭上的兩道刮痕——第三道刮痕,方向跟之前兩道都不一樣,像是同一個人換了第三次角度,蹲在那裡看了第三遍。
張建國在地裡收工以後,沒有首接回家,沿著渠走了一段。他經過周小梅的三分地時停了一下,看到地邊新壘的石頭還帶著泥土的潮氣,土是溼的,還是今天下午新補的。他蹲下來看了看那塊剛剛被壘進渠沿的石頭,石頭的斷面是溼的,應該是剛從渠底挖出來不久,選的位置正好卡在渠沿彎道的內側。他站起來,沒有往周小梅家的方向看,轉身回了自己家。
夜裡,林飛坐在院子裡,把沈若溪發來的那份股權變更資料重新看了一遍。他把手機放在石桌上,抬頭看了看遠處後山的輪廓。手機在石桌上亮了一下,沈若溪發來一條新的訊息:“核查組的人回去以後,有人把一份‘合作社管理建議稿’遞到了縣農業局。措辭跟王長慶之前的方案几乎一樣。”
林飛把那條訊息看完,沒有回覆。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,伸手摸了摸那盆柴胡的葉片,又收回手。月光照在院子裡,把石桌上的手機殼照出一層淡淡的灰白色。後山的地裡,那些苗正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長,風從山那邊灌過來,吹過溝邊那塊石頭上的三道刮痕,又繼續往前吹,掠過渠尾那道正在慢慢滲水的裂縫,順著田埂的方向散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