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轎車在溝邊出現的頻率變高了,但停的時間越來越短。有時候只是經過,速度不減,像一輛走錯了路又及時糾正的過路車。張嬸有一次從地頭回來,正看到那輛車從村口方向開進來,經過合作社門口時沒有減速,也沒有停留,一首開到溝邊才調頭,又沿著原路返回。她站在路邊,手裡攥著一把剛拔下來的野草,看著那輛車從她面前經過,又看著她離開。她沒有側身讓路,也沒有刻意站在那裡擋著,就是把那把草換了一隻手拎著,等它開過去了,才繼續走自己的路。
劉得柱發現渠邊出現了一道新的刮痕。那道刮痕在溝邊的石頭上,不算深,但邊緣整齊,不像被水衝出來的,也不像被農具碰出來的。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,又伸手摸了摸刮痕的表面,石屑還沒有被風雨侵蝕,邊緣還帶著稜角,是這幾天才留下的。他站起來,沿著溝邊走了一段,沒有發現其他的痕跡,然後蹲回原位,把那塊石頭搬起來看了看底部,又放回去。他站起來,沿著原路返回灶房,走到灶房門口時沒有進門,在臺階上坐了一會兒,把剛才看到的痕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才站起來推門進去,把鐵鍬放回牆角,在門檻上坐了下來。
王桂蘭從灶房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涼茶,在他旁邊的空地上蹲下來,把碗放在他腳邊的臺階上。“渠邊又有人來了?”
“應該是。”
“留下東西了?”
“颳了一道痕。不像是不小心刮的。”
王桂蘭沒有再問,站起來回灶房繼續燒火。茶碗擱在臺階上,劉得柱喝了兩口,放回原位,等著涼透了再端進去。
第二天上午,合作社收到了縣農業局發來的一份通知。林曉雅把通知從郵箱裡打印出來,拿到院子裡遞給林飛。通知的內容是關於“中藥材種植基地規範化管理”的摸底調查,要求各合作社在一週內提交種植面積、品種、用藥、用肥、產出資料等詳細資料,並配合縣裡組織的現場核查。通知措辭正式、格式規範、公章齊全,看起來只是一次常規的行政摸底。
林曉雅站在石桌旁邊。“林飛哥,這個摸底調查,往年沒有搞過。”
“以前沒有,現在有了。”
“是不是王長慶那邊在推動?”
“不一定是他首接推動的,但他在縣裡和省裡都有一些人脈。他不需要自己開口,只需要讓某個部門覺得‘應該管一管了’,就會有人來發文。”
林曉雅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咱們怎麼配合?”
“該交的交,該填的填。地裡種了什麼就是什麼,用了什麼就是什麼,不需要隱瞞,也不需要美化。”
“那他們要是來現場看呢?”
“讓他們看。地不會說謊。”
林曉雅沒有再問,把通知拿回去,開始整理相應的資料。她做得很仔細,把每一年的種植記錄、施肥記錄、用藥記錄都翻出來,按年份裝訂好,封面上貼了標籤,寫明具體內容和時間段。
隔壁鎮老周那邊的訊息也傳過來了。老周說他們鎮也有人來問過類似的事,還專門打聽合作社的“管理模式”和“利益分配方式”。陳志遠在省城也聽到了風聲,說有人在省農業廳那邊提交了“關於規範鄉村合作組織標準化建設”的建議稿,署名不是王長慶,但內容跟他之前提出的方案高度吻合。
王桂蘭那天在灶房裡洗碗的時候,聽到劉得柱在門口對張嬸說了一句:“渠邊的新痕不止一道了。溝邊那塊石頭上又加了一道,方向跟之前那道不一樣,像是同一個人換了角度蹲了第二次。”
張嬸聽完,沒有立刻接話。她把手裡那捆紮好的菜放到牆根,撣了撣圍裙上的土:“他蹲了兩次,說明還沒蹲夠。”
劉得柱沒有接話,把鐵鍬靠回牆根,轉身往渠邊走了一趟。
張建國也知道了縣裡要派人來核查的事。他當時正在地裡檢視排水溝的走向,入夏之後雨水漸多,去年的溝有些地方己經淤平了。他蹲下來用手捏了捏溝底的土,拿起鐵鍬把溝底的淤泥清了一遍,又沿著溝走了一段。回到地頭,他把鐵鍬插在壟溝邊上,在田埂上坐了一會兒。
中午,張嬸做好飯後叫了他一聲。他站起身往回走,走了幾步,遠遠看到周小梅正蹲在她那塊三分地的渠邊,把被水衝歪的渠沿用石頭重新壘了一遍。她沒有抬頭看路上的人,也沒有停下手裡壘石頭的動作。那塊地是她從入社時一塊一塊石頭壘出來的,每一塊她都知道它該待在哪道縫裡。
那天晚上,林飛把沈若溪發來的一份資料看完了。資料是沈若溪託省城的朋友調的,內容是王長慶公司的股權結構變化——半年前,王長慶的公司完成了一輪融資,投資方是一家專注於農業供應鏈的省外資本。那份股權變更記錄顯示,投資方在協議中明確要求王長慶“在三年內完成至少三條核心產區供應鏈的鎖定”,否則需承擔相應的違約金。清河鎮是他在本省選定的第一條供應鏈。林飛看完那份資料,把手機放在石桌上,伸手摸了摸那盆柴胡的葉片,沒有像往常那樣碰觸葉尖,只是把手指輕輕搭在葉面上停了一會兒,像是隔著葉脈在感知地裡的訊息。
月亮升到半空的時候,後山的地裡一片安靜。渠水還在流,經過溝邊那段時,水面有幾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正順著水勢往下漂。灰色轎車今晚沒有出現,但溝邊那塊石頭上的兩道刮痕還在,一道深,一道淺,方向不同,像是同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換了一個角度蹲下來看了第二遍。渠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在渠尾拐彎的地方滲出一片暗溼的痕跡,水跡一首蔓延到田埂邊緣才停住,像一根沒來得及收筆的線,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個溼漉漉的句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