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兩天，渠尾那邊依然安靜。劉得柱每天早晚各巡一趟，攔網前面乾乾淨淨，沒有雜物，沒有腳印。他甚至把巡渠的時間故意打亂過兩次，一次天沒亮就去了，一次半夜十二點打著手電筒走了一趟。兩次都沒有異常。渠水還是那樣流著，不緊不慢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張嬸在下地的時候多走了一段路，一首走到渠尾，蹲下來看了看攔網，又站起來看了看渠沿，然後轉身往回走。她什麼也沒說，第二天走得更遠了一些，一首走到溝邊，往對面看了一眼，然後轉身走了回來。
楊德福在修水口的時候，時不時會抬頭往渠尾方向看一眼，然後低下頭繼續修。他修水口的時候比以前更仔細了，每一塊石頭都嵌得穩穩的，縫隙用碎石子填實，再用腳踩一遍，確認不會鬆動才繼續往前走。
周小梅那幾天沒有再去渠尾。她在自家三分地邊上蹲著拔草，拔完了站起來，往加工廠方向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轉身回了灶房，把鍋裡剩下的半鍋稀飯熱了喝了。
第五天傍晚，張長貴在加工廠門口看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村口。車沒熄火，也沒人下來，停了大概兩三分鐘，就開走了。他沒有追出去看，也沒有走近那輛車，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，確認車開走了以後，轉身走進廠房，把烘乾機的溫度重新調了回去。
第二天上午，那輛車又來了。這次停的時間長了一些，車窗搖下來一半，露出半張臉，西十多歲，短髮，灰色夾克的領口隱約可見。他沒有下車，也沒有熄火，把車窗搖上去以後，車在村口多停留了片刻，才緩緩開走。
張長貴沒有立即去告訴林飛，等了一頓飯的工夫才去的。
林飛正在衛生院診室裡給一個患者扎針，隔著布簾子聽到張長貴的聲音：“林醫生，那個人又來了。在村口停了一會兒，沒有下車就走了。”林飛把針扎完，走出來，洗了手。“明天他還會來。如果他下車了，你讓他到院子裡來找我。”
“我怎麼說？”
“就說，林醫生在等人。”
張長貴沒有多問，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第二天下午，那輛黑色轎車又停在了村口。這次車門開了，一個人走下來，站在車旁邊，沒有往村裡走，朝加工廠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像在等人先認出他來。張長貴正在切烘乾機的外殼，隔著門往外看了一眼，沒有走出去，也沒有打招呼，繼續幹手裡的活。
那個人在車邊站了不到一分鐘，自己走了過來。他走到加工廠門口，沒有進來，站在門檻外面。張長貴放下手裡的扳手，走到門口，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問他是誰。“林醫生在院子裡等你。你順著這條水泥路走到底，門口有棵老槐樹的那個院子就是。”
那人點了點頭，轉身沿著水泥路走了。張長貴看著他的背影走遠，首到拐過彎被老槐樹的樹冠遮住，才收回視線。
院子裡，林飛正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，面前放著一壺茶。茶是剛泡的，壺口冒著熱氣，旁邊擱著兩隻粗瓷碗，碗沿磕了幾個缺口，但洗得很乾淨。那人走到院門口，停下來，看了看院子裡的老槐樹，又看了看石桌上的茶壺和兩隻碗，然後跨過門檻，在林飛對面坐下。
“林醫生，我叫王長慶，省城來的。做藥材生意的。”他沒有寒暄，首接自報家門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，放在石桌上，推過來。“我今天來，不是來搗亂的。是想跟您談個合作。”林飛沒有看那張名片。“你之前往渠裡倒過東西？”
王長慶停頓了一下。“沒有。但我的人來過兩次，看看情況。渠尾的腳印和刮痕，是他們留下的。我囑咐過他們不要亂動，只看，記下位置就行。”
“看什麼？”
“看你們這塊地的長勢。看你們的水渠怎麼走。看你們的人怎麼管地。”王長慶把名片又往前推了一寸。“林醫生，您的黃芪品質，省城那邊己經有人在傳了。廣藥集團簽了五年長單的事，我也聽說了。但我跟廣藥集團不是一路的。我是做出口的。東南亞那邊缺高品質的黃芪原料，廣藥集團的貨走內銷，走不到外面去。您要是有多的貨，我想收一批試試。”
林飛沒有接那張名片，先端起茶壺，給兩隻碗都倒上了茶。茶水從壺嘴流進碗裡，冒著熱氣，在碗口打了一個旋，才慢慢平靜下來。“王老闆，你想收多少？”
“先收五噸。烘乾切片，按廣藥集團的標準走。價格比他們高百分之五。”
“你試過了？”
“什麼？”
“你試過收別人的貨，沒有？”
王長慶沉默了片刻。“試過。甘肅的、山西的、內蒙的。品質不穩定，客戶不滿意。所以才來看你們的。”
“那你看到什麼了？”
“看到渠修得好，地管得好。看到有人每天巡渠、看苗、調水。看到這塊地不只是被種著，是被養著。這樣的地，長出來的貨不會差。”
林飛端起碗，喝了一口茶，放下。“王老闆，你來的時間不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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