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天，渠裡什麼都沒出現。劉得柱每天早晚各巡一趟，渠水清凌凌的，攔網前面乾乾淨淨，連一片落葉都沒有。他蹲在渠尾，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，站起來，沿著渠走了一遍，又走了一遍。什麼也沒有。
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，到渠尾的時候會停下來看一眼，確認攔網前沒有東西。她看完以後轉身往加工廠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褲腿沒有溼，鞋底也沒有沾新泥。
林飛在診室看到渠尾方向沒有異常動靜，便沒有去問劉得柱——他沒問，劉得柱也沒來。
張長貴把烘乾機的溫度調低了兩度，說是最近天氣潮，怕烘出來的片顏色偏暗。他蹲在機器前面，用扳手擰了幾顆螺絲，站起來按了一下啟動鍵。滾筒轉了一圈，停了，他又擰了一下，再轉了一圈，才把機箱蓋好。陳志遠站在加工廠門口看了一會兒，沒有進來。他靠在門框上，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，等張長貴蓋好機箱，才往裡走了兩步。“長貴，你過來一下。”張長貴放下扳手，走到門口。陳志遠說：“你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？省城那邊有供貨商在問咱們基地的事。”
“沒有。”張長貴想了想，“但前幾天有個生面孔在村口停了一下車，沒下來，也沒進來，停了不到一分鐘就走了。”
“什麼樣的車？”
“黑色，省城牌照，沒看清車型。太快了，就看見尾燈。”
陳志遠沒有再問，轉身走了。他在加工廠門口站了片刻，像是把什麼東西重新掂量了一遍，然後跨過門檻，頭也不回地往廠房深處走去。
那天傍晚，周小梅在地頭拔草的時候，發現渠沿上有一道新的刮痕。刮痕不深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上去時蹭出來的，邊緣的土還是溼的。她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那道刮痕，順著刮痕的方向看了十幾步遠，在草被壓扁的地方，她又看到半個腳印，比上次劉得柱發現的略大一些，前腳掌的位置更深，鞋底花紋不一樣。劉得柱提醒過她，她當時記住了。她沒有多想，站起來，把草扔進揹簍裡，繼續往前走。走到地頭，她放下揹簍，沒有回灶房，先繞了一段路去了加工廠後面。張長貴正在把舊濾網拆下來，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：“周小梅？”
“你在渠尾那邊看到過什麼東西沒有？”
張長貴停下手裡的動作。“沒有。怎麼了？”
“那邊又有人在渠邊站過了。我看到了刮痕和腳印。”
張長貴把濾網放在地上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加工廠側面，目光越過田埂往渠尾方向掃了一眼，什麼也沒看到，又收回來。“你告訴劉得柱了沒有？”
“還沒。先跟你說。”
“我去跟林飛說。你先回去吧。”
周小梅沒有多說，轉身往回走。張長貴站在原地，往渠尾方向又看了一眼，才轉身往林飛院子走。
夜裡，林飛坐在院子裡，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。第八十西片葉子正在冒頭，嫩綠色的，卷著。他沒有伸手去摸葉尖，石桌上攤著醫書，但他沒有看，手裡的筆捏著，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沒有落下去。張長貴站在院門口，沒有進來。“林醫生，今天有人又去渠尾了。周小梅看到的，有新刮痕和腳印。”
“跟上次比，是同一個人嗎？”
“看不出來。鞋底花紋不同，但腳印的位置差不多。”
林飛沉默了片刻。“從明天開始，渠尾那邊不要再去人了。你們正常巡渠，到攔網前面為止，不要再往前走。如果有人每天去看，看不到人，他反而會走出來。他走出來，我們才能看到他。”
張長貴沒有問為什麼。“行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林飛把筆放下，月光照在紙面上，紙上空白的部分比寫字的更多。
第三天傍晚，楊德福在溝那邊修完水口往回走的時候，看到一個陌生人在渠尾附近站著。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，沒有戴帽子，手裡沒有拿東西，就站在渠邊看著那片地，像是在看什麼，又像是在等什麼。楊德福沒有走近，也沒有停步，沿著溝邊的路繼續走。他走到地頭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眼，那人己經不在那裡了。
傍晚收工以後，楊德福把這件事告訴了劉得柱。劉得柱正在灶房門口刮鞋底的泥，聽完以後停了一下。“你說那人長什麼樣？”
“西十多歲，中等個子，灰色夾克，短髮。站在渠尾那邊，一動不動地看了一會兒就走了。”
劉得柱把鞋底的泥刮乾淨了，站起來。“他往哪個方向走了？”
“往村口方向。不是走路的，是開了一輛黑色轎車。”
劉得柱沒有再問什麼。他把刮泥的竹片靠牆放好，拎著鞋進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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