貨發走後的第三天,倉庫空了。最後三排貨架被擦過一遍,張長貴用乾布把每層隔板都抹了一遍,連角落裡的灰塵都揩乾淨了。他把乾布疊好放進工具櫃裡,鎖好櫃門,把鑰匙插在鎖孔裡,沒有拔下來。李冬生站在工具臺前面,把用過的篩子和刀具都收進對應的格子裡,刀具用油布卷好,篩子倒扣著放在架子上。
張嬸走過倉庫門口,往裡面看了一眼,沒有進來,轉身走了。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會兒,然後被門外的風聲蓋住。地收完了,倉庫空了,但還有些東西在暗處慢慢聚攏。劉得柱把地翻了一遍之後,蹲在地頭,用手捏了一下翻起來的土塊,土塊是松的,從指縫間碎成細末,落回壟溝裡。王長慶沒有再來,也沒有打電話。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“明年的事,明年再說”,這句話像一顆種子埋進土裡,但誰知道它明年會不會發芽。
今年入冬早,十一月頭一場雪就落了下來。雪不大,薄薄的一層,蓋在翻過的壟溝上,像一層薄紗蓋在還沒來得及閤眼的賬本上。張嬸站在院子裡,用手接了一片雪花,看著它在掌心裡化成一滴水珠。她低頭看了看手指,指節還是粗的,但指甲縫裡乾淨了。地歇了,人也該歇歇了。
王桂蘭把灶房後面的柴棚又加了一層。她趁著天晴,把秋天劈好的那些乾柴重新碼了一遍,碼得更密實,風吹不進來,雨也滲不透。碼好以後她蹲在柴棚前面,像在檢閱一佇列裝待發計程車兵。她數了三遍,確認數量夠燒到開春,才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回了灶房。劉得柱蹲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刮鞋底的泥,刮完了把竹片靠牆放好,坐在臺階上沒有進屋。王桂蘭從屋裡出來,把一件舊棉襖披在他肩上,轉身回去了。
合作社的年底分紅定在臘月二十。林曉雅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,把那半頁空白填滿了數字。她填了三遍,第一遍用鉛筆,第二遍用鋼筆,第三遍用同一支鋼筆在相同的數字上又描了一次,筆尖戳破了一個小孔,她用修正液塗了一下,又描了一遍。數字落定,她把賬本合上,推到桌子中央。張嬸看了一眼那一頁上的總數,沒有說話。她的目光在那些數字上停了片刻,像在看一塊剛翻過的地,什麼都沒種下去,但土是熱的。
張建國坐在長條凳上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指甲縫裡沒有泥,洗得很乾淨。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窗外,又低下去。周小梅坐在他斜對面,低頭看著桌面,沒有說話。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的對角線,像一道沒有畫出來的壟溝。老王頭坐在角落裡,抽完了一根菸,把菸蒂在地上碾滅,又彎腰撿起來裝進口袋裡。
散會以後,張嬸沒有急著走,坐在長條凳上等其他人走完。等最後一個人跨出門口,她才站起來,走到林飛面前。“林飛,明年擴地的事,定了沒有?”
“定了。擴到一百二十畝。”
“地夠不夠?”
“夠。村東頭那片荒地,還有十幾畝。溝那邊,楊德福說有一塊坡地願意租,不要租金,只要讓他入股就行。”
張嬸沒有再問什麼,轉身走了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王桂蘭又燉了一鍋黃芪排骨湯,用的是今年收的黃芪,切成片,跟排骨一起燉了三個小時。她給每家送了一碗,送到張嬸家的時候,張嬸正坐在灶房門口剝蒜,蒜皮堆了一地。王桂蘭把湯碗放在灶臺上,沒有多留,轉身走了。張嬸把手裡的蒜放下,端起那碗湯,沒有急著喝,等了一會兒,等它涼到不燙嘴了,才慢慢喝了幾口。
除夕夜,陳志遠沒有回省城,在加工廠食堂擺了兩桌。張嬸、劉得柱、王桂蘭、李冬生、張建國、周小梅、張長貴、楊德福都來了。林飛坐在陳志遠旁邊,面前放著一杯白酒,沒有喝。陳志遠端著酒杯站起來,沒有說太多話,只說了一句:“今年地種得好。明年還要靠大家。”他把杯裡的酒喝完,坐下了。
夜裡,林飛從加工廠走回院子。雪停了,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把整片雪地照得發白。後山的地蓋著一層薄雪,壟溝的輪廓還隱約可見,像一張蓋著白布的病床,底下還躺著幾根沒完全醒過來的根鬚。他站在院子裡,沒有進屋。灶房的燈還亮著,李秀蘭正在收拾碗筷,隔著窗戶能看到她的側影。她先把碗碟歸攏到水池邊,然後擰開水龍頭,水流聲順著窗縫透出來,嘩嘩的。水龍頭擰緊以後,她擦了擦手,把圍裙掛好,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,火光照亮她的臉,然後暗了下去。她站在灶臺前,沒有轉身,也沒有往窗外看,背對著窗戶,手在圍裙前面停了一會兒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沈若溪發來一條短訊息,內容不長:“陳志遠今晚跟我說了一句話,他說,明年王長慶還會來,但他不會空著手來。讓你有個心理準備。”林飛看完這條訊息,把手機收進了口袋裡。風從老槐樹的枝丫間穿過來,把他袖口的一粒幹泥吹落在地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沒有彎腰去撿,只是把那隻手也插進了口袋裡,轉身回了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