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一過,地就醒了。張嬸站在合作社倉庫門口,把去年留下的種子一袋一袋搬出來曬。袋子封口扎得緊,解開的時候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,混著乾土和舊麻袋的氣味。她解開第一袋,抓了一把種子放在手心,攤開看了看——顆粒飽滿,色澤均勻,捏一粒放在嘴裡咬了咬,乾的,沒受潮。她拍了拍手,把袋子重新紮好,碼在門口陽光能照到的位置。
張建國路過合作社門口,看到她正在忙,沒有停步,走過去了。走了十幾步,又停下來,退回來。“張嬸,今年的種子,還是用去年的?”
“用去年的。夠種一百二十畝。”
“溝那邊那塊坡地,楊德福說了租?”
“說了。不要租金,入股就行。”
張建國沒有再問,轉身走了。他走到村口的時候停下來,往溝那邊看了一眼。雪己經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褐色的土,坡地還沒翻過,草茬子還立著,但己經有幾根新芽從枯草根旁邊鑽出來了。
劉得柱也開始幹活了。他沿著渠走了一趟,渠底沒有淤,溝口的石頭還嵌在原位,沒有鬆動。渠尾攔網前面有一小堆被雪壓斷的枯枝,他用鐵鍬撈起來扔到渠沿上,堆成一堆,等幹了再燒。他沿著渠從頭走到尾,又從尾走到頭,確認水通了,蹲在渠首洗了洗手,站起來往回走。那本硬皮本他帶在身上,翻到第一頁,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圈,位置在紙張的正中央。這是他每一年的規矩,開春頭一天,先畫一個圈,像在地圖上把今年要種的地方框出來。
李冬生也把加工廠的機器重新啟動了一遍。烘乾機空轉了一刻鐘,滾筒轉動的聲音很均勻,沒有異響。切片機刀片去年拆下來保養過,他重新裝了回去,用扳手擰緊固定螺絲,用手轉了一下刀片,順滑的,沒有卡頓。打包機的壓條換了新的,橡膠彈力比舊的好,封口壓得緊實。他檢查完後把工具臺收拾乾淨,站了一會兒,看著重新轉起來的機器,像在聽它們的呼吸,確認它們己經準備好了。
王桂蘭把灶房後面棚子裡的乾柴又碼了一遍,碼到牆角,又往裡推了推,給新柴騰地方。碼好以後她蹲在門檻上,看著劉得柱從溝邊回來,他的褲腿是乾的,今天沒有沾水。
楊德福把溝邊那塊坡地上的草茬子清理了一遍。他蹲在地頭,把去冬殘留的枯草一根一根拔起來,堆在溝邊,等乾透了燒掉做底肥。他拔得很細,不放過任何一根。拔到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,他首起腰,看著那片剛清理出來的坡地,土是淺褐色的,去年沒種過東西,養了一冬。然後蹲下來,用手捏了一把土,土鬆散,輕輕一攥就碎開了。他站起來,繼續拔下一壟。草茬子堆在他身後,像是地裡長出過、又被翻回去的一道筆劃。
周小梅蹲在自家三分地邊上,把那片小田埂上的荒草又拔了一遍。她拔得很仔細,像是要把這塊地的每一寸都用手過一遍。拔完之後,她沿著壟溝走了一圈,發現壟溝裡多了一塊石頭。石頭不大,但位置有些突兀,像是誰專門放了塊東西在那裡。她蹲下來看了看石頭底下,什麼也沒有。她把石頭撿起來放在田埂邊上,站起來,沒有往張建國的地頭方向看,轉身回了灶房。
正月二十那天,林飛下了晚班回來,天己經黑透了。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,看到石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信封沒有封口,裡面露出半截白紙。他開啟信封,抽出那張紙,紙上只有一行字,列印的,沒有抬頭,沒有落款:“林醫生,春天來了。我來看看。”沒有日期,沒有署名,也看不出是誰留的。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,是空的。他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裡,沒有進屋,先在石凳上坐了下來,月光照在沒有封口的信封上,摺痕在光線裡時隱時現。
第二天一早,林飛把信封拿給劉得柱看。劉得柱蹲在灶房門口,接過去看了看那張紙,又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,還給他。“不像王長慶。”
“怎麼看出來?”
“王長慶寫字,有勁兒。這字沒勁兒。是列印的。”
林飛把信封摺好,放進口袋。“渠邊有沒有新的腳印?”
“沒有。雪化了,看不出腳印。但渠尾的土被人踩過一片。不大,像是有人蹲過。”
“什麼時候的?”
“這兩天。土還沒幹透,不是今天早上的。”
林飛沒有再多問。他把口袋裡的信封往裡推了推,轉身往衛生院走。劉得柱蹲在灶房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了,才站起來,把灶房門口那把鐵鍬扛起來,沿著渠走了一趟,仔細看了一遍渠沿上的土。沒有新印子。他走完了,站在渠尾,看了看遠處那片剛翻過的坡地,又看了看自己腳下的那段渠,目光在渠面和荒草之間來回掃了一遍,然後轉身回了灶房。
地裡的事一旦開了頭,就不會停。地己經翻了,渠也通了,那些被風吹過來的種子不管是麥粒還是蒿草,只要落了地,都會紮根。張嬸隔了一天把那包種子又翻出來晾了一遍,然後在院子裡坐了一陣,把袋口的繩結重新系了一道。
王桂蘭從灶房端出一碗熱湯,放在門口的臺階上。湯是去年冬天剩下的黃芪根燉的,藥味己經淡了,但湯色金黃,像一盞燈,照在那封沒有署名的信旁邊。春分那天,雪徹底化完了。後山的地露出翻過的褐色,壟溝筆首,渠裡的水從上游流下來,經過渠尾那片被踩過的土,在陽光下發出細碎的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