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農業廳的專題會在三樓會議室。上午九點，林飛揹著那個舊帆布包，從側門走進會場，在前排靠牆的位置坐下來。會議室不大，約莫六七十人，有穿白襯衫的年輕幹部，也有穿深色夾克的各地代表，桌上的檔案摞得齊整，有人翻資料，有人低頭看手機，也有人己經到了，正把保溫杯蓋擰開，對著杯口吹了一口氣。
林飛沒有把帆布包放在腳邊，擱在了膝蓋上，拉鍊沒有拉開。
沈若溪坐在第三排中間，她側過身，朝林飛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目光在他膝蓋上的帆布包上停了一下，又收了回去。
會議按議程推進。林飛的發言排在最後一項議程，只有五分鐘，安排在“自由討論與補充說明”環節的末尾。前面的發言林飛都聽得很認真，有時目光落在發言者身上，有時落在他拿出的那份材料上。他注意到那份被重點討論的方案，確實引用了核查組幾天前在合作社現場記錄的資料，有幾項資料的表述方式跟合作社的原始記錄存在差異，雖然差異不大，但經過重新歸類後，會讓人覺得“管理不夠規範”。
前面的人依次發言。有人贊同，有人提出修改意見，也有人對方案的操作性提出疑問。發言者一個接一個，聲音有高有低，語速有快有慢。林飛坐在靠牆的位置，沒有拿筆記錄，也沒有翻膝上的帆布包。
到了最後一項議程，主持人說“下面請清河鎮合作社代表林飛做情況說明，時間五分鐘”時，林飛站起來，把帆布包放在桌上，拉開拉鍊，從裡面取出一摞裝訂好的記錄冊。他把第一本放在桌面上，翻開，翻到其中一頁。
“我沒有什麼需要補充的。我今天來，主要是把這些東西帶來，放在這裡讓大家看看。這是合作社過去三年的全部原始記錄。每一年的種植記錄、施肥記錄、用藥記錄、加工記錄、包裝記錄、出貨記錄，都在這裡。不是電子版，沒有經過整理，每一頁都是手寫的。”
他把第一本記錄冊往會議桌中間推了推。“核查組那天來的時間不長，他們的記錄是基於當天的現場訪問。我們的記錄是從開荒第一天一首記到現在的。資料之間可能有差異，但這不是因為我們的管理不規範，而是因為他們看到的只是某一天的情況，而我們記錄的是整整三年的過程。”
他把第二本記錄冊也推了過去。“這一本是加工記錄。從烘乾到切片到包裝，每一批原料的進廠時間、烘乾溫度、切片厚度、包裝批次，都記在上面。如果方案裡列出的‘不規範’是指我們沒有及時報備某些資料，那我們可以補報。但如果是指我們的管理方式本身有問題，那我想請各位看看這些記錄——這些東西都是我們自己一筆一筆記下來的，沒有哪一筆是後來補的、假的。”
他把第三本記錄冊也推了過去。“這三本，都在這裡了。如果各位願意看，會後可以留下來翻一翻。要是你們覺得哪一頁對不上，當場問，我就在這兒。”
他坐下來了。
沈若溪坐在第三排，他落座以後，低頭翻了一下手裡的議程表。
短暫的安靜之後，主持人問了一句：“各位對清河合作社的原始記錄還有什麼疑問？”
沒有人提問。有人低頭看檔案，有人把面前的記錄冊翻了一下，擱在桌角。
會議結束後，林飛把三本記錄冊收回帆布包裡，拉上拉鍊。他沒有跟任何人多說什麼，挎上包，走出了會議室。他走到樓梯口，正要往下走，身後有人叫住了他：“林醫生。”
林飛回過頭，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，手裡沒有拿資料夾。“我是省農業廳規劃處的，姓梁。你剛才說的那些記錄冊，能借我翻一翻嗎？”
林飛把帆布包放下來，拉開拉鍊，把三本記錄冊取出來遞了過去。梁處長接過去，沒有當場翻開，只是用手掌壓了壓封面的邊角：“林醫生，你們合作社的資料，是你們自己整理的？”
“對。是我們合作社自己記的。每一頁都是手寫的。”
“沒有找外面的人幫忙整理？”
“沒有。我們合作社三十多戶人，沒有人會打字。”
梁處長沒有把記錄冊還給他，抱在懷裡：“我先看看。看完了，讓人給你送回去。”
“行。”
梁處長沒有再說什麼，抱著那三本記錄冊往走廊另一頭走了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，走到拐角處停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最上面那一本封面上手寫的年份標籤，然後拐過彎，消失在了走廊盡頭。
林飛站在樓梯口，把空帆布包挎回肩上，走下樓梯，出了省農業廳的大門，陽光落在水泥臺階上，白晃晃的。沈若溪的車停在路邊，靠右的位置，車窗半開著。
“剛才找你那個人，是梁處長。”
“他說他姓梁，規劃處的。”
“他以前在基層農技站幹過十年，後來才調到省裡。他對合作社的事情很熟。”沈若溪把手機收起來，“他說他想看你的記錄，說明他至少起了好奇心。”
林飛沒有接話。他把空帆布包從肩上取下來，放在膝蓋上，看著車窗外，省城的街道在車窗外往後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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