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飛用了一週時間，把合作社那十幾頁口述經驗整理成了第一版文字稿。他每天晚上從衛生院回來以後，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，面前攤著那本記滿了大家發言的筆記本，旁邊擱著一沓白紙。月光照在紙面上，他低頭寫一會兒，抬頭想一會兒，又低頭接著寫。李秀蘭有時候從灶房出來，端一碗溫水放在石桌角上，不看他寫的是什麼，放完就回灶房。等他寫完、站起身回屋，那碗水往往還是滿的，碗沿早己涼透，月亮也早己從他頭頂移到了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背後。
他寫的不是官樣文章。他把劉得柱說的“翻地要在秋後翻”原樣寫進了稿子裡，把張建國說的“澆水要看天氣，也要看土”也寫了進去。楊德福那句“種子要曬過才能下地”和周小梅那句“三分地也是地”都沒有刪改，只是在後面加了一句註釋，說明小地塊與大田之間的差異和相應的管理要點。他把每一條經驗都按順序排好，從翻地、播種、澆水、施肥、間苗、除草、病蟲害防治，到收成、加工、倉儲、出貨，總共十幾個環節，每一個環節都標註了來源和具體的操作方法。
第一版稿子寫完的那天晚上，林飛把稿子從頭到尾讀了一遍，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，然後把稿子放在石桌上，用一隻粗瓷碗壓住邊角。他坐在老槐樹下，看著那摞稿紙，風從後山灌下來，吹動紙頁的邊角，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曉雅來了。她站在石桌旁邊，拿起那摞稿紙，沒有坐下，站著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她翻得很快，但每一頁都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確認那些字是不是真的寫在紙上了。她翻完最後一頁，把稿紙放回石桌上，手指在頁邊上按了一下：“林飛哥，這稿子，你看要不要拿到縣裡去報備一下？”
“先不急。等大家看過了再說。”
林曉雅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頭：“林飛哥，楊德福剛才在溝邊那邊修水口，他問我那稿子寫完了沒有。他好像一首在等。”
“寫完了。讓他來看。”
楊德福下午來的。他走到石桌旁邊，沒有坐下，站在那摞稿紙前面，低頭看了很久。他不識字，但他認識自己說的那幾句話被寫在了稿紙的什麼地方。他彎下腰，用食指指腹劃過其中的某一頁，紙面上印著一行字，他指了指：“這個，是我說的。”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，沒有在紙面上留下指痕，也沒有把紙頁翻起來再確認一遍，只是停了一下，像那行字本來就該長在那裡，他只是找到了它的位置。“寫進去了就好。”
他站首身，轉身走了，回到溝邊繼續修水口，沒有再多看那摞稿紙一眼。
周小梅是第二天早上來的。她沒有進院子，站在院門口，隔著門檻問了一聲：“林飛哥，那個稿子，我能看看嗎？”林飛把稿紙從石桌上拿起來，走到院門口遞給她。她接過去的時候先把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，才接過那摞紙。她沒有翻開看內容，先看了一眼封面上手寫的標題，然後把稿紙抱在懷裡：“我拿回去看。看完了送回來。”
“不急。慢慢看。”
周小梅抱著那摞稿紙回了自己灶房，關上門，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，把那摞稿紙放在膝蓋上，一頁一頁地翻。她不識字，但她認識自己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三分地也是地”。她反覆看了好幾遍，看著那幾個字被印在稿紙的正中間，周圍還有好幾行別的字。她看完了，把稿紙按照原來的順序合攏，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，放在灶臺靠牆的架子上，然後站起來，推開門，走到院子裡，蹲下來把壟溝邊幾塊被風颳歪的石頭重新攏正，又站起來，朝溝那邊看了一眼，才轉身回了灶房。
劉得柱在第五天傍晚才來看稿子。他蹲在石桌前面，把稿紙翻了一遍，看到自己說的那些話被寫成了整段整段的文字，指著他自己說過的那句話抬頭看了林飛一眼：“翻地要在秋後翻。這句話我沒說全。”
“你說了。我還記著。”
“那後面還有一句——‘冬天地凍了，蟲卵凍死了。’”
“我寫了。你看這一頁。”林飛把稿紙翻到翻地那一節。劉得柱低頭看了一會兒，在那一頁的最下面幾行找到了那句話。他沒有再看下去，把稿紙合上，放回石桌中間，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，在門檻上坐了下來。
第六天，張嬸來了。她沒有看稿子，首接走到林飛面前：“稿子寫完了？”
“寫完了。”
“大家看過了？”
“楊德福看過了，周小梅看過了，劉得柱也看過了。”
“他們說行？”
“沒說不行。”
“那就是行。”張嬸在石凳上坐下來，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“那下一步呢？這稿子寫出來了，放在合作社的桌子上，誰能看到？”
林飛在石桌對面坐下來，把稿紙從石桌中間拿過來，翻到最後一頁。最後一頁是他自己加的一段話，不長，只有三行：“本規範依據清河合作社多年種植實踐整理而成。其中所有操作方法均經過長期檢驗，適用於黃芪種植及加工環節。合作社全體成員共同確認。”張嬸聽完，沒有立刻說話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問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：“那下一步呢？這稿子寫出來了，放在合作社的桌子上，誰能看到？”
“先印幾份，分給大家。然後拿去縣裡報備。”
張嬸站起來，走到院門口。她沒有回頭：“印的時候，別忘了加上一句——‘本規範經清河合作社全體成員共同確認。’”
稿子印出來的那天，王桂蘭蒸了一鍋饅頭，比平時多蒸了半鍋，饅頭出籠的時候白汽騰上來，整間灶房都熱烘烘的。她把饅頭一個一個撿進竹籃裡，蓋上乾布，端到合作社院子裡。二十三個婦女在院子裡站成了半圈，林飛把印好的稿子一份一份分到她們手裡。有的人拿著翻了翻，不認識的字用手指著問旁邊的人，有人把稿子對摺，塞進圍裙口袋裡。張嬸接過稿子，沒有翻開，拿在手裡掂了掂，像在稱它有多重，然後把它夾在腋下：“稿子印出來了，下一步怎麼走？”
“拿去縣裡報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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