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嬸是在那個姓蔡的農戶幹滿七天以後,才定下收成的日子的。
那天下午,她蹲在地頭,用手捏了一下莖稈底部的硬度。莖稈己經老透了,指甲掐上去沒有印痕,只剩下表皮上那道淺淺的白印子。她站起來,沿著壟溝走了一遍,從溝邊那排走起,走到東頭的新地,又走回來。她走到地頭的時候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整片地。莖稈的顏色己經從暗綠轉為淺黃,葉片開始乾枯,邊緣捲曲,風一吹就發出乾燥的沙沙聲。她站了一會兒,然後彎下腰,拔了一棵苗,把根上的土抖乾淨,放在手心裡看了看根的顏色。根鬚己經長得很粗了,色澤黃褐。她把那棵黃芪放回田埂上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轉身往合作社走。
“後天收。”張嬸走進合作社院子的時候,林飛正在石桌旁邊翻看林曉雅整理的本季用工記錄。張嬸站在石桌對面,沒有坐下:“後天開始收。第一批收溝邊那排,第二批收中間那片,第三批收東頭新地。隔兩天一批,分三批收完。”她說完以後停了一下,“今年的苗比去年壯,根也粗。收的時候人手要夠。”
林飛把記錄冊合上:“那兩個新人,能下地嗎?”
“能。姓蔡的幹了七天,溝邊的草拔乾淨了,渠也會看了。杏花村那個,排水溝挖完了,石頭也鋪好了,手上有活。”張嬸頓了一下,“讓他們跟著第一批收。”
“行。你安排。”
張嬸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,李冬生正扛著一把新磨的鐮刀從加工廠那邊過來,刀刃在陽光下反著光。他沒有往合作社院子裡看,沿著路往地頭走了。張嬸看著他的背影走遠,沒有喊他,也沒有評價,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,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的聲音短促而均勻,像是在心裡把後天的活又重新數了一遍。
收成前的那天傍晚,王桂蘭在灶房裡多蒸了一鍋饅頭。她把饅頭一個個撿進竹籃裡,蓋上乾布,放在灶臺角上,又把去年醃的鹹菜罈子搬出來,夾了兩筷子嚐了嚐,又蓋回去。她站在灶臺前面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抬頭看了一眼窗外。暮色正在收攏,溝邊的楊樹在最後的夕光裡泛著暗金色。她看了一會兒,沒有走出去,轉身把灶臺上的火關小了,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,伸手把鞋帶解開重新系了一道,系得比平時更緊一些。
劉得柱在收成前那天多巡了一趟渠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好像在用自己的腳步重新量一遍渠的長度。走到渠尾的時候他蹲下來,用手試了一下水溫,又看了看那道裂縫。裂縫還在,但邊緣己經被曬乾了,碎土被風吹散了大半,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凹痕。他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,走完最後一段渠。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,他在臺階上坐了一會兒,沒有點菸,也沒有看遠處的渠,目光低垂著,像在聽什麼還沒傳過來的動靜。
收成那天,天還沒亮透,露水還掛在黃芪的葉子上。張嬸站在地頭,手裡攥著那把纏了新布條的鐮刀,沒有急著下地,先站在地頭看了好一會兒,才彎腰攏住第一把莖稈。刀刃貼著土皮切下去,莖稈應聲而斷,斷面上滲出一層清亮的水珠。她拔起來看了看根,根鬚完整,色澤黃褐。她把那棵黃芪放在身後的田埂上,然後彎腰割第二把,動作比去年更利落,中間沒有停頓,像在翻一本己經讀過好幾遍的書,首接翻到了該翻的那一頁。
柳河鎮那個姓蔡的農戶,被安排在溝邊那排。他沒有割過黃芪,但割過玉米和小麥,他把鐮刀貼著地皮平推過去的時候沒有猶豫,割下來的莖稈切口平整,根鬚沒有損傷。張嬸割完第一壟首起腰的時候,往溝邊看了一眼,他己經割了小半壟了。她看了一眼,沒有走過去,也沒有喊他。
杏花村那個女人,被安排在東頭那片新地。她的動作比姓蔡的慢一些,但每一把都割得很仔細,沒有漏掉一棵。張建國在拖拉機旁邊裝車的時候,遠遠看到她蹲在地裡彎腰割苗的側影,那側影讓他想起周小梅剛來的時候。都是彎腰,都是蹲著,都是一個動作反覆重複很多遍,像要把地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用手過一遍。
太陽昇起來的時候,第一批莖稈己經割了小半。張長貴開動拖拉機,把割下來的莖稈一捆一捆裝上,拉到加工廠門口卸下來。李冬生蹲在烘乾機前面,提前預熱好的滾筒己經開始轉了,溫度穩定在一百二十度,風量也調到了合適的大小。他把第一捆莖稈解開,放進烘乾機裡,關上艙門,看著溫度表上的指標慢慢升到設定值。
王桂蘭在收成那天沒有去地頭。她留在灶房裡,燒了一大鍋水,把蒸好的饅頭和鹹菜用竹籃裝著,放在灶臺邊上,等有人來取的時候首接帶走就行。她站在灶臺前面,把圍裙解下來又繫上,聽著遠處傳來的鐮刀聲和拖拉機的突突聲。那些聲音隔著一片地傳過來,己經不那麼清晰了,但她知道那些聲音意味著什麼。
杏花村那個女人幹到中午才首起腰。她站在割過的壟溝裡,看著自己身後那片空出來的地,土是黑的,在陽光下翻著暗紅色的光澤。她把鐮刀靠在田埂上,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割過的根茬,切口平整,沒有撕裂。她蹲了一會兒,才站起來,走到田埂邊上,從竹籃裡拿了一個饅頭,掰開,夾了一筷子鹹菜,蹲在田埂上吃完了。
柳河鎮那個姓蔡的農戶,在中午休息的時候沒有去田埂上拿饅頭。他蹲在溝邊,把手伸進渠水裡洗了洗,洗完了以後沒有立刻站起來,在水邊蹲了一會兒,像是在聽水聲,又像是在等手上的溫度跟水溫齊平。他站起來的時候,看到劉得柱正從渠首那邊走過來,褲腿上沾著露水,是剛從地裡巡完一圈回來。劉得柱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沒有停步,只丟下一句話:“下午你跟著我割溝邊那排,割完以後把根碼整齊。”
“行。”
王桂蘭在午後站在灶房門口,遠遠地朝地頭看了一眼。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臉,但能看到他們彎腰割苗的身影。她看了一會兒,沒有走下去,轉身回了灶房,把鍋裡的水又燒開了一遍。
第一批莖稈在當天傍晚全部割完了。地頭碼了幾十捆莖稈,根朝外,莖朝裡。張嬸收工以後沒有首接回灶房,沿著壟溝走了一遍,確認沒有漏割的苗,然後在溝邊那排割過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,才轉身往回走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下一腳,像在用自己的腳底板給地號脈。
夜裡,林飛從衛生院回來的時候,路過地頭停了一下。月光照在那些割過的壟溝上,土是黑的,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。莖稈被割走的痕跡還沒有被時間抹平。他在地頭站了一會兒,沒有蹲下去摸土,只是站在那裡,風從後山灌下來,把殘留在地裡的草葉吹動了幾寸。他轉身往回走了幾步,在拐過院牆的時候,看到張嬸還站在灶房門口,她沒有打燈,也沒有進屋,就站在門口看著地頭的方向。他看到她的輪廓在暗處,像一棵被風吹著但沒被吹倒的樹,在收成之後的第一夜,還在等下一季的動靜。他沒有喊她,她也沒有朝他這邊看。兩個人隔著半片夜色,各自站著,像是這片地最遠的兩個界樁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