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批收成的日子,是張嬸在前一天傍晚定下來的。她沒有提前通知,也沒有召集任何人,只是站在東頭那片新地的地頭,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莖稈底部。莖稈己經完全老透了,表皮乾硬,一掐就碎。太陽己經偏西,光線從側面照過來,把那些莖稈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行一行投在壟溝裡,像一排排還沒寫上字的橫格紙。她蹲在那裡,手裡的土己經被她捏碎又放下,這個動作反覆了幾次,始終沒有站起來。後來她站起來了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轉身沿著壟溝走了一遍,從東頭走到西頭,再從西頭走回來。走完以後,她站在地頭,太陽正在落山,光線從她背後照過來,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。
那晚灶房的燈亮得比平時久了一些。王桂蘭在灶臺前面揉麵,手裡的麵糰反覆按壓,擀麵杖在案板上滾動的聲音持續了很久,然後漸漸慢下來,像是終於把最後一點力氣揉進了面裡,手上只剩下肌肉的餘溫。劉得柱坐在門檻上沒有點菸,也沒有進屋,他看著遠處那片地,天己經黑了,地己經看不見了,但他知道那片地還醒著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透,張嬸己經到了地頭。她今天沒有帶鐮刀,先沿著壟溝走了一遍,從東頭走到西頭,確認莖稈的狀態沒有變化,然後回到地頭,拿起靠在田埂上的鐮刀,彎腰攏住第一把莖稈,貼著土皮割了下去。
柳河鎮的蔡姓農戶今天比張嬸到得晚了一些。他走到地頭的時候,鐮刀己經磨過了,刀刃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光。他看到張嬸己經割了小半壟,沒有走過去幫忙,蹲在溝邊洗了洗手才開始割。他蹲在那裡割了第一把、第二把、第三把,手指不緊不慢地移動著,像在撥一根比昨天更細的弦。他的動作比第一天順暢多了,每一刀都貼著土皮平推,割下來的莖稈切口平整。
杏花村那個女人今天也來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舊外套,袖口挽到小臂,膠鞋上還帶著昨天洗過的水印。她彎腰割苗的動作比前幾天快了一些,但那種快不是倉促的,像是她己經找到了自己的節奏,想快的時候就能快起來。她沒有往兩邊看,也沒有數自己割了多少壟,只是低著頭一鐮一鐮地往前走。
張建國沒有下地,他站在拖拉機旁邊,把捆好的莖稈一捆一捆裝上車。裝到第六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,看到周小梅正蹲在自家三分地的邊上拔草,拔完了沒有往他這邊看,站起來端著裝草的籃子回了灶房。他收回目光,繼續裝下一捆。
中間有一段間歇,張嬸首起腰,把鐮刀換了一下手。她沒有朝兩邊看,只是在壟溝裡站了約莫十幾秒,像是讓腰部的肌肉緩一口氣,也像是在用這個短暫的停頓量一量剩下的壟溝還有多長。她站完之後彎下腰繼續割,速度沒有變慢。
楊德福今天沒有來幫忙。他蹲在溝邊那塊坡地上,用手把壟溝邊沿的土攏了攏,拍實。他蹲在那裡,沒有起身,也沒有往東頭看。
王桂蘭在午前送了一趟綠豆湯到地頭。她提著保溫桶,沿著水泥路走到東頭那片地的田埂上,把保溫桶放在楊樹底下,沒有喊人,也沒有開啟蓋子,放下就走了。張嬸割到地頭的時候,看到樹底下的保溫桶,沒有立刻去拿,先把手裡的活幹完才走過去蹲下來,開啟桶蓋,倒了一碗湯,端起來喝了幾口,把碗放在田埂上。
蔡姓農戶在那排割完一壟以後,沿著壟溝走到杏花村女人旁邊蹲下來,用手攏住一把莖稈割了下去。他沒有說話,她也沒有看他。兩個人各自割著自己面前的那一片,速度不同,但方向一致。
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,東頭那片地割了三分之一。張嬸首起腰,把鐮刀靠在田埂上,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,沿著割過的壟溝走了一遍,彎下腰撿起一根遺漏的莖稈,放在田埂上碼好。
第一批割下來的莖稈己經被張長貴拉走了。烘乾機一整天沒有停過,滾筒勻速轉動,艙門開合的聲音每隔一段時間響一次。李冬生蹲在烘乾機前面,把每一批莖稈解開、攤平、放進去。張長貴把溫度從一百二十度調到一百一十五度,因為第三批莖稈比前兩批略細一些,不需要那麼高的溫度。他調好溫度以後沒有繼續守在機器旁邊,去幫李冬生把切好的黃芪片裝袋封口。兩個人一蹲一站,一個撐著袋口,一個往裡面填,配合得幾乎不發出多餘的聲響。
下午開始,割完的壟溝越來越多。東頭那片地的莖稈在田埂上碼了長長一排,根朝外,莖朝裡。張嬸割完最後一壟的時候,太陽己經偏西了,她把鐮刀靠在田埂上,在那片割完的空地前面站了一會兒,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割過的根茬,然後站起來,沿著壟溝走了一遍。
蔡姓農戶和杏花村女人也陸續收工了。他們沒有立刻離開地頭,沿著壟溝走了幾趟,腳踩過那些割過的根茬,步伐明顯比來時慢了一些,像是在用自己的腳步重新量一遍己經割完了的壟溝長度。他放下鐮刀,沿著壟溝走了一遍。他把那些被帶歪的根茬撥正,把散落的莖稈歸攏到一起,碼在田埂上。
杏花村那個女人坐在田埂上,腿上蓋著一件幹活的罩衣,她眯著眼看著遠處那片割完的地,看了好一會兒,才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土,沿著壟溝往回走了。
王桂蘭傍晚收工以後站在灶房門口,手裡沒有拿東西,看著遠處那片割完的地。暮色正在沉下來,把那些空壟溝的顏色收攏成一片暗褐色。她看了一會兒,沒有進屋,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蹲了一會兒,也沒有回頭往灶膛裡添柴。劉得柱巡完最後一趟渠,回到灶房門口,在她旁邊的空地上蹲下來:“今年收完了。”
“收完了。”
“比去年多。”
王桂蘭沒有接話,她站起來,轉身進了灶房。灶膛裡的火己經滅了,鍋裡的水還溫著。她添了一根柴,重新點著了火。
夜裡,林飛從衛生院回來,路過東頭那片地的時候停了一下。月光照在那些割過的壟溝上,把空壟的輪廓描得清清楚楚。他在地頭站了一會兒,沒有蹲下去摸土,風從後山灌過來,把殘留在地裡的草葉吹動了幾寸,像是在翻一本己經合上的書,用風吹著書頁的邊緣。
他回到院子裡的時候,石桌上放著一碗麵,用紗罩蓋著。紗罩下面的碗沿還有一點沒散盡的熱氣,像是剛放下不久。李秀蘭正蹲在灶臺前面添柴,她的頭髮比收成前白了一小片,他看不清她的臉,她也沒有回頭。他坐下來,揭開紗罩,低頭吃了幾口。面是手擀的,湯是清的,蔥花浮在湯麵上。他一口氣吃完了,把碗放回灶臺上,然後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。
收成己經結束了。後山的黃土地終於空了。壟溝露在外面,月光照在上面,泛著暗紅色的光澤。渠水還在流,流速比收成前慢了一些,像整條渠都在跟著地一起歇口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