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下旬,苗己經齊腰深了。壟溝裡的土被根鬚撐出蛛網般的細紋,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乾裂釉光,像一張攤開在田埂上的老地圖。張嬸每天沿著壟溝走一趟,走完以後蹲下來看看那些乾裂的紋路,又站起來看一看渠裡的水位,然後沿著原路回灶房,在門口的石頭臺階上刮掉鞋底粘的幹泥。她颳得很慢,像在等那些裂紋自己先開口說話。
省裡聯盟的事仍然懸在紙面上,但風聲己經開始往外漏。七月底,鎮農業站的人來了一趟合作社,不是正式通知,也沒有帶檔案,只是路過的時候在合作社門口站了一會兒,問了一下今年的長勢。張嬸正在院子裡曬乾豆角,隔著竹匾看了他一眼,說了一句“長勢還行”,沒有問他來幹什麼。那人站了一會兒,又沿著水泥路走了,步子不快,像只是在確認那塊牌子還在牆上。
那塊牌子確實還在牆上,被曬得有些褪色,紅底上的白字邊緣開始泛出米黃色的舊紙暈。張嬸曬完豆角以後站在牌子前面看了一會兒,走進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來,把灶房裡那件舊外套疊好放在膝蓋上。
陳志遠在七月底又打了一次電話。這次他沒有提聯盟的框架,也沒有提王長慶,只提了一件事——梁處長己經把那份手寫材料影印了幾份,分發給參與標準起草的幾個小組作為參考資料。那些紙頁上的字正在被人翻開,一頁一頁地傳看,像種子在看不見的地方等著被撒進新的壟溝。他說完以後沒有多停留,語氣平靜,像是在報告一件正在按進度推進的日常工作。
八月初的一個上午,榆樹溝合作社的白色麵包車又出現在了村口。車停在合作社門口,下來的人跟上次一樣,還是那輛麵包車,還是同一個人。他這次沒有首接往渠邊走,先在合作社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等林飛從屋裡出來,才走過去。
“林醫生,我這次來,是想認真談一下加入聯盟的事。”他開口的語氣比上次更正式一些,“上次來,主要是看看你們的地怎麼種的,回去以後跟社裡其他幾個人商量了,確定想加入。標準還沒出沒關係,可以先加入框架,等標準出了再按標準改。”
林飛看著那人:“你們社今年種了多少畝?”
“一百二十畝。全是黃芪。”
“畝產多少?”
“去年大概三百斤乾貨。今年應該能高一些,但還沒到收成的時候。”
“你們加工怎麼做的?”
“我們自己沒有加工裝置。收成以後賣給縣裡的收購商,價格不太穩定,去年比前年每斤低了五塊。”
“如果聯盟建起來了,我們會統一收購、統一加工。價格會根據品質來定,不會比外面低。”林飛說完,停了一下,“但這個要等聯盟正式成立以後才能開始做。現在還只是框架。”
那人沒有再追問,點了點頭:“我知道。我先把我們社的基本情況填了,回頭標準出來了再調整。”他在石凳上坐下來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,展開,放在石桌上,“這是我們的基本情況。地畝數、種植品種、去年收成、加工方式、銷售渠道,都寫在上面了。”
林飛低頭看那張紙,字跡工整,資訊填得完整。他看完以後沒有立刻還回去,把那張紙摺好,收進帆布包裡:“這張紙先放我這裡,等聯盟的框架定了以後,我再聯絡你。”
那人站起來,沒有多留,轉身走了。白色麵包車發動以後沿路駛向村口,尾燈在拐彎處閃了一下,消失了。
林飛目送那輛車離開,轉身走進合作社屋裡,把那張紙從帆布包裡取出來,用粗瓷碗壓住邊角,沒有收進抽屜。
當天傍晚,王桂蘭在灶房門口遇到了一個她沒見過的人。那人站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下面,沒有敲門,也沒有往裡張望,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等什麼。王桂蘭端著一盆洗菜水走到門口,看到他,把水潑在牆根,轉身回屋。
“你是哪裡的?”
“柳林鎮的。”那人說,“聽說你們合作社要牽頭搞聯盟,我是想來問問,像我們這種還沒入社的地,能不能掛靠?”
王桂蘭站在門檻裡面:“這事我不清楚,你去合作社那邊問林飛。”
那人沒有再往前邁步,也沒有退後,原地站了片刻,像是把這句不算答案的答案收進口袋,然後沿著來路走了。
王桂蘭進灶房以後關了門,把這件事跟劉得柱說了。他正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著,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火,聽完以後沒有評價,只是把火鉗放回灶臺邊沿:“他還會再來的。他今天來問過了,明天就會有別人來問。這種事,攔不住。”
八月中旬,林飛收到了梁處長寄來的第二份材料。這次不是檔案,是一份用回形針彆著的手寫信,信紙折了兩折,邊緣被壓得很平,像是寫信人寫好以後用鎮紙壓過一段時間才裝進信封。信中告訴他,聯盟標準起草工作己經進入了第一輪意見收集階段,各參與社如有具體意見,可以在八月二十五日前書面提交。信的最後提到了一句話——附件的意見表裡有一欄關於聯盟成員分級管理的建議,請重點關注。
林飛把信紙摺好,連同那份意見表一起收進帆布包裡。那天夜裡,他坐在院子裡翻開那份意見表看了一遍,逐條看完了。看完以後合上意見表,沒有在任何一個選項下面打勾,也沒有在空白處寫批註,只是把它重新夾進帆布包裡。夜風從老槐樹的枝葉間穿過,吹動他袖口的一截線頭,他低頭看了一眼,沒有去扯它,用指腹按了按那截己經鬆開的線,讓它在袖口原處多留了一會兒。
第二天一早,林飛把意見表的事跟張嬸說了。她正蹲在灶房門口擇韭菜,聽完以後手裡的動作沒有停:“省裡問什麼?”
“問聯盟成員要不要分級管理。是統一管理,還是按規模分等級。”
“你覺得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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