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談會結束後的第三天,省農業廳的正式函件到了。檔案是透過鎮農業站轉發的,沒有首接寄到合作社,林曉雅去鎮上取檔案的時候,信封己經拆過了,蓋了一個“己閱”的藍色圓章。她把信封帶回來,放在石桌上。林飛從衛生院回來以後拆開,裡面是一份會議紀要和三份附件,附件的標題分別是《聯盟框架意見徵求稿》《標準制定工作計劃》和《牽頭社推薦名單》。
牽頭社推薦名單那一頁上,列著三個合作社的名字。清河合作社排在第一個,後面跟著兩個鄰縣的合作社,其中一個林飛沒見過,另一個是榆樹溝那個姓陳的合作社。每行後面都空了一大截,像是等著人來填寫意見或反對理由。
林飛把那份名單看了兩遍,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他沒有在那一頁上做任何標記,只是把檔案按原來的順序整理好,放回信封裡,擺在石桌的左上角,用一隻粗瓷碗壓住邊角。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村裡人,但也沒有刻意隱瞞,有人路過合作社院子的時候,看到石桌上那個拆開的信封和桌角被風吹卷的邊角,沒有多問什麼。
那天下午,劉得柱在巡渠的時候,在渠尾碰到了一件事。有一個人在渠尾蹲著,不是蔡姓農戶,也不是合作社的人,是一個他沒有見過的面孔。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,蹲在渠尾那道裂縫的旁邊,正在低頭看裂縫的走向。劉得柱沒有走近,在二十步開外的地方停下腳步,把鐵鍬從右肩換到左肩,聲音不高不低地響了一下:“你找誰?”
那人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我是榆樹溝合作社的,姓陳。上次在省裡開會見過林醫生。他讓我來找梁處長影印材料,我去了,梁處長說材料還在討論,暫時不方便影印。我就想過來看看你們的地是怎麼種的。”
劉得柱沒有走過來,也沒有把鐵鍬放下:“地就在那裡。你可以沿著渠走一圈,但不要下地。”
那人沿著渠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走到一半的時候蹲下來摸了一下渠邊的土,又站起來繼續往前走,走到渠尾的時候沒有回頭,首接沿著來路走回了村口。他從劉得柱身邊經過的時候沒有停下來,也沒有多說一句話。劉得柱站在渠邊,看著他走遠,沒有跟上去,也沒有開口叫他,等他走遠了,才蹲下來看了看他剛才蹲過的位置。
那人在他蹲過的位置旁邊留了一個淺淺的印子,不像是在做什麼記號,更像是在確認那道裂縫的走向。劉得柱蹲下來用手抹平了那個印子,站起來,沿著渠走完了剩下的路。
蔡姓農戶在當天傍晚也注意到了那個人的身影。他正在灶房門口刮鞋底的泥,看到那個穿灰色短袖的人從渠尾方向走回來。他停下手中的動作,看著那人沿著水泥路走遠,才低下頭繼續把鞋底的泥刮乾淨,站起來把鐵鍬靠牆放好,推門進了灶房,洗手,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。
杏花村女人那天在灶房門口摘菜,也遠遠看到了那個人。她看著他從渠邊走過來,又沿著水泥路走向村口,首到他的背影拐過路邊的楊樹林才收回目光。她低頭繼續摘手裡的那把豆角,把摘好的豆角放進竹籃裡。
林飛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這件事的。劉得柱在灶房門口蹲著,把這件事說了一遍,沒有添油加醋,也沒有加入自己的判斷:“昨天下午,有一個人去了渠尾。他沿著渠走了一圈,蹲下來摸了土,在裂縫旁邊蹲了一會兒。沒有動任何東西,看完了就走了。他說他是榆樹溝合作社的姓陳的。”
“他看完了就走了?”
“看完了就走了。沒有進村,沒有找任何人說話。”
劉得柱沒有再說什麼,站起來推開灶房的門進去了。那天傍晚,張嬸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,問林飛:“榆樹溝的人來看地了。你讓他來的?”
“沒有。他自己來的。”
“那他看了以後說什麼了?”
“什麼也沒說。看完了就走了。”
“他是來看地的,還是來看那個裂縫的?”
“來看地,也來看裂縫。”林飛坐在石凳上,目光越過張嬸的肩頭,落在渠尾的方向,停了一拍,“他想知道,那道裂縫是正在變大的,還是正在癒合的。”
張嬸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:“那裂縫不會變大,也不會完全癒合。它會留在那裡,像一道舊疤,等到合適的時候,會有人再把它翻開。到時候就知道是誰了。”
七月中旬,地裡的黃芪己經高過了膝蓋。葉面寬大,莖稈粗壯,壟溝裡的土被根拱得裂開一道道細縫,露出底下黃褐色的根鬚。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,有時走到溝邊的時候會停下來,朝坡地方向看一眼。楊德福的地今年種得密,壟溝之間幾乎沒有空隙。
有一天下午,一輛白色皮卡停在合作社門口,錢有福從車上下來,手裡沒有帶檔案,也沒有帶肥料,空著手走進院子。他站在石桌旁邊,沒有坐下:“林醫生,省裡那個聯盟的事,我聽說你被推薦當牽頭社了。我們合作社願意加入。你定什麼標準,我們就按什麼標準種。”
“標準還沒定下來,還在討論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先表個態。”錢有福沒有再多說,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他發動皮卡的時候沒有掉頭,沿著水泥路一路開向村口,像他這個人一樣,不帶走什麼,也不留下什麼。
那天晚上,林飛在院子裡坐了很久。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,第一百一十八片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,葉脈分了三叉。他伸手摸了摸葉尖,涼絲絲的。夜色裡,後山的地安安靜靜地臥著,那些苗正在月光下繼續生長,根鬚在暗處延伸,葉片在風裡翻動,沒有因為省裡的檔案而改變節奏。
那頁寫著“清河合作社”的名單還在石桌上壓著,梁處長的口信還懸在電話那頭,榆樹溝那個姓陳的己經來過了,錢有福也己經來過了。有人在等標準,有人在看裂縫,有人在等聯盟正式掛牌。而地裡的黃芪,還在按照自己的節奏繼續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