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價會定在三月十五號。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,張嬸己經起來了。她推開灶房門的時候,院子裡泛著潮氣,空氣裡有一股溼潤的氣息。她沒有往地頭走,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,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。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,麵糰在案板上被反覆按壓著:“今天定價會,你坐得住?”張嬸說:“坐得住。地裡的東西不會跑。”
上午八點,合作社院子裡陸續有人來了。錢有福是第一個到的,他把摩托車停在合作社門口,熄了火以後沒有急著進院子,先在牆根站了一會兒,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抽葉的苗。趙家溝的李社長是第二個到的,他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,車後座綁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袋子,袋口扎得很緊,在車尾微微晃動。他沒有解下來,也沒有往院子裡走,把車停在牆邊,走進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來。鄰縣的劉社長是第三個到的。她開著那輛舊麵包車,從車上下來以後站在院門口,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牌子,然後邁步走進院子,在最靠邊的石凳上坐下來。
姓馬的鄰縣社員也來了,他今天騎著一輛半新的電動車,車把上掛著一個布袋,在合作社門口停了一下,跨進門,在人群最邊緣的位置站定,沒有坐下。蔡姓農戶和杏花村女人站在院牆邊上。杏花村女人的兄弟蹲在牆根,手裡沒有拿東西。劉得柱站在渠邊,沒有進院子,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合作社院子裡正在聚攏的人。
九點整,定價會正式開始。林飛站在石桌旁邊,面前沒有放稿子,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略低一些:“今年聯盟各社的苗情報告己經彙總完了。根據各社提交的資料和巡查記錄,今年的黃芪品質整體優於去年,壟距、底肥、澆水、間苗、病蟲害防控五項指標全部達標。因此,今年的統一收購價將在去年均價的基礎上上浮百分之五。各社按產量結算,品質等級統一以烘乾後的切片品相和藥效成分為標準。具體價格區間會在收成前一週確認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下。錢有福第一個開口:“上浮百分之五,比去年多多少?”林飛說:“各社的產量不同,具體金額會跟去年一樣,按產量結算。”
趙家溝的李社長第二個開口:“那聯盟的統一收購價,跟省城那家藥業公司的報價相比,有沒有差距?”林飛說:“聯盟的定價是統一的,不針對特定買家。省城那家藥業公司的報價也在聯盟的價格區間之內。”
鄰縣的劉社長是第三個開口的:“定價會以後,價格還會不會變動?”林飛說:“價格區間己經定了,除非市場出現重大波動,否則不會變動。”
院子裡又安靜了一會兒。有人低聲交談,有人翻看手裡的筆記本,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面。那場定價會的後續討論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,一些關於結算時間、品控標準和包裝規格的細節被逐一確認,在紙頁上落成條款。定價會在上午十點半左右結束。
散會以後,錢有福在院子裡多留了一會兒。他走到林飛面前,彎腰把掉在地上的筆帽撿起來:“那省城那邊的報價,跟聯盟的定價對得上。我是怕有人壓價。”他跨上摩托車,沒有回頭,擰動油門走了。
趙家溝的李社長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他的舊摩托車靠在院牆根下,車後座那兩袋東西還綁在上面,像是他沒找到合適的時候解開它們。他走到林飛面前:“林醫生,我那邊的蓄水池己經裝滿了,水也進了池子裡了。渠己經通了,接下來就是等苗自己長。”他彎腰把後座的麻繩解開,把那兩袋東西拎下來,放在合作社院牆下面。袋子不大,碼放得很整齊,落在牆根處不顯眼,像兩粒還沒來得及入土的種子,等著被人認領。
鄰縣的劉社長把麵包車開出合作社門口的時候,沒有急著掉頭,先停了一下:“林醫生,聯盟今年擴地的事,什麼時候能有明確方案?”林飛說:“等苗情穩定以後,聯盟會根據各社的實際情況制定擴地方案。”
當天下午,省城那家藥業公司的採購專員打來了電話。他的聲音比上次輕快了一些:“林醫生,我們這邊己經收到了聯盟的價格區間,與我們之前的評估基本一致。我們想確認一下,合同框架的簽定時間能否提前?公司的採購計劃己經安排好了,希望能在收成之前確定供應關係。”林飛握著手機,窗外的陽光照在診桌上:“聯盟的合同框架可以提前籤,但具體的採購量和價格要等收成以後才能確定。”採購專員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跟旁邊的人交換意見:“好,那就先簽框架。具體的細節,等收成以後再補充。”電話結束通話以後,林飛把手機放在診桌上。
王淑芬端著治療盤從門口經過,在他診室門口停了一下,沒有進來,隔著門框問了一句:“定價會開完了?”林飛說:“開完了。”她端著治療盤在門口站了片刻,沿著走廊走了。她走路的姿勢比平時輕快了一些,鞋跟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的節奏也變了,像一扇門開了一條縫,光從門縫裡漏進來,還沒來得及照亮整間屋子,但己經能看清楚了。
梁處長的訊息也在定價會當天傍晚傳了過來。陳志遠在電話裡轉述了一句:“定價區間符合預期,有助於聯盟在省裡的評級中保持現有等級。梁處長原話是:‘聯盟的定價機制是透明的,各社都能看到自己的結算依據。這樣的機制,是能站住腳的。’”林飛聽完以後沒有多說什麼,電話結束通話以後,把手機放在石桌上。
張嬸在定價會結束以後沒有去地頭。她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,王桂蘭從她身後走出來,站在她旁邊的空地上:“定價會開完了?”張嬸說:“開完了。今年的價格比去年高一些。”王桂蘭沒有再問什麼。
夜裡,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。走到渠尾的時候放慢腳步,那道裂縫己經完全看不見了。他在渠尾站了一會兒,沿著渠走回了灶房,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,起身推門進去。定價會己經開完了,今年聯盟的價格己經定了,比去年高一些。那些觀望的人己經看到了聯盟的定價,也在比對王長慶那邊的報價了。但地裡的苗還在繼續長,聯盟的路也還在往前鋪。蔡姓農戶在灶房門口坐了很久,他面前放著一把新磨過的鐮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,還沒有見過土,也還沒有割過任何一根莖稈。他伸手試了一下刃口,又重新把鐮刀放回地上,等天亮以後再把它掛回牆上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