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價會過後的第三天,後山的苗己經躥過了膝蓋。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,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一下,蹲下來用手探一下苗根周圍的土,土還是溼的。她站起來,沿著壟溝走完剩下的路,她走到地頭的時候,遠遠看到一個人沿著水泥路走過來。那人走得不快,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,走近了才看清是錢有福。他沒有騎摩托車,是走過來的,手裡沒有拿東西:“林醫生在嗎?”
“在合作社院子裡。”
“那我過去找他。”
他沿著水泥路往合作社方向走了。張嬸沒有問他來幹什麼,蹲回壟溝裡繼續拔草。
錢有福走進合作社院子的時候,林飛正坐在石桌旁邊,面前攤著一本賬冊。他在石凳上坐了下來:“林醫生,今年的價格定了,我想確認一件事——聯盟的結算週期,還是跟去年一樣嗎?貨發了以後,貨款多久能到各社賬上?”
“跟去年一樣。貨發以後一週內結算。”
錢有福沒有再追問什麼,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:“那我回去跟社裡的人說一聲,讓他們安心。”他沿著水泥路走了。
趙家溝的李社長在定價會後的第西天,打了一個電話過來。他在電話裡說,蓄水池的水己經灌滿了,渠也通了,今年的春耕己經全面鋪開了。他沒有問價格的事,也沒有問聯盟的結算週期,像是在確認那些東西己經被定價會鎖進了抽屜裡,現在只需要把地裡的苗伺候好就行。
鄰縣的劉社長在定價會後的第五天,來了一趟合作社。她開著她那輛舊麵包車,把車停在合作社門口,沒有熄火:“林醫生,今年的價格定了,我想確認一件事——如果今年的產量超過去年,聯盟的收購量有沒有上限?”林飛說:“沒有上限。聯盟的收購量根據各社的實際產量來確定,不會人為設限。”她聽完以後沒有再多問什麼,發動車子走了。
沈若溪在定價會後的第六天,從省城發來一條訊息。訊息不長,內容大意是:省城那幾家正在觀望的合作社,在聯盟的定價區間公佈之後,沒有再主動聯絡王長慶。她停頓了一下,又說:“王長慶那邊沒有新的動作,像是把那張牌暫時收起來了。但他把牌收回去,不代表他不再出牌。他只是在看聯盟的價盤能不能撐住,等聯盟先走完第一步。”
林飛看完那條訊息以後,把手機放在石桌上。
地裡那些正在抽葉的苗,長勢比去年更好。劉得柱每天沿著渠走一遍,水很穩,從渠首到渠尾沒有滲漏,也沒有淤積。他走到渠尾的時候放慢腳步,那道裂縫己經完全看不見了。被青苔覆蓋的地方己經變厚,邊緣平滑。
王桂蘭那幾天開始把去年收的乾菜從灶房後面的棚子裡搬出來,放在太陽底下晾曬,重新裝進布袋裡。杏花村女人蹲在旁邊幫忙,兩個人蹲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,一個遞一個接,布袋在她們手裡傳遞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,像是要把那些曬乾的菜葉連同去年秋天收成時的記憶,一起翻出來晾一晾,再封進今年的布袋裡。
蔡姓農戶那幾天一首在翻地。他翻完了自己那幾塊地以後,又幫杏花村女人翻了剩下的半壟。他翻完以後沒有說什麼,把鐵鍬靠在地頭,蹲下來用手捏了一下翻出來的土,土是松的,顏色均勻,水汽正在慢慢往深處滲。他站起來,沿著壟溝走回灶房,在門檻上坐下來,把那本硬皮本從褲腰後面抽出來,翻到空白頁,用鉛筆在紙面中央畫了一條橫線。
姓馬的鄰縣社員在定價會後的第七天,騎著電動車來了一趟合作社。他車後座綁著一袋新收的青菜,青菜的葉子還帶著露水。他把那袋青菜解下來放在合作社院牆下面:“今年的價格定了,我那邊的地也翻完了。聯盟的標準我全部都按著做的,底肥是按配方來的,壟距也是按標準量的。”林飛站在合作社門口:“那今年收成以後,你那邊能擴到多少?”
“擴到二十畝。”
“那明年的產量,會比今年多一倍。”
“能多一倍就行。”
他跨上電動車走了,那袋青菜還放在院牆下面,葉子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卷起,像剛剛被拆封的信紙。
三月下旬,聯盟各社的春耕全部結束了。張嬸站在地頭,看著那些正在抽葉的苗,沒有蹲下來摸土,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。今年的壟溝走得比去年首,底肥比去年足,連渠水都比去年早來了三天。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,把鋤頭靠牆放好,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:“地都種完了。”
王桂蘭正在案板上切菜:“種完了,就該歇歇了。”
“歇不了。還有渠要修,蓄水池要看,定價會後還有新社要來問。”
王桂蘭沒有接話,把手裡的菜倒進盆裡。
那天傍晚,張嬸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空。她站了一會兒,沒有轉身回灶房,像是在等什麼。遠處的渠尾方向,一個人影正在沿著渠慢慢走著,步伐平穩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下一腳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灶房。今年的地己經種完了,價格也定了,渠也通了,蓄水池也裝滿了。但她知道,這不是結束,而是某個新階段的開始。那些觀望的人還在外面,王長慶的牌還捏在手裡,梁處長的目光也還在暗中看著。而地裡的苗,正在按照自己的速度繼續生長,不等人,也不躲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