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後一週，天熱得像一口倒扣的鍋。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，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探一下苗根周圍的土，土面乾裂了，但底下還能摸到潮氣。今年的渠水供得足，水線把每一壟溝都喂到了底，沒有一塊地斷過水。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，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下來，遠遠看到一個人正蹲在合作社門口翻看著什麼。她沒走過去，隔著半片地辨認了一會兒，是柳林鎮那個姓周的，他蹲在合作社門口的臺階上，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，正一頁一頁地看。
那個人是來看賬本的。林飛沒有攔他，讓他在合作社屋裡坐了半個下午，把那本聯盟的賬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他翻到結算記錄那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，用手指著其中一行：“這一筆，是聯盟的統一渠道運營成本？”林飛說：“是。物流、包裝、檢測，都在這一項裡。”
“每斤攤多少？”
“按產量分攤，各社的量不一樣，攤的數額也不一樣。具體的數字，下一頁有明細。”
他翻到下一頁，看了很久，站起來把賬冊合上，放回抽屜裡，鑰匙留在鎖孔裡：“看完了。賬目清楚了，每筆錢流向都寫得明白。”他走出合作社院子的時候沒有回頭，沿著水泥路走了。
入伏以後，地裡的活少了一些，但蔡姓農戶每天傍晚還是會去地頭走一趟。他走得不快，沿著壟溝走完一遍，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探一下土，站起來沿原路返回。有一天傍晚，他在地頭遇到鄰縣那個姓張的，那人站在地頭，像是專程等他的。他看到蔡姓農戶走過來，迎了一步：“我聽說有人去看聯盟的賬本了？”蔡姓農戶沒有停下腳步：“嗯。看過了。”
“那賬本上寫的，跟聯盟說的對得上嗎？”
“對得上。每一筆錢都能查到去了哪裡。”
那人在地頭站了片刻，像是還要再問一句，又覺得那個問題己經被他剛才那句回答蓋住了，最終沒有開口，沿著來路走了。
七月底那天，錢有福來了一趟合作社。他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，車後座綁著一袋新收的青椒，青椒的梗還帶著潮氣：“林醫生，我那邊的苗己經全部間完了，長勢比去年好。今年收成之前，聯盟的巡查會來我那邊嗎？”
“巡查排期己經定了，你那邊在第三批。收成前一個月會全部走完。”
“第三批，來得及。”
“來得及。”
他跨上摩托車走了。那袋青椒放在合作社院牆下面的石板上，被午後的陽光曬著，表皮凝出一層薄薄的水珠。
趙家溝的李社長在八月初打了一個電話過來。他說蓄水池的水位穩定，渠也通著。他在電話裡停頓了一下，像是把一句話在心裡重新擺放了一遍，才開口：“林醫生，我聽說有人去看聯盟的賬本了。看完了以後，有人說聯盟的賬沒有問題。我想問一句——聯盟的賬本，真的可以隨便看嗎？”
“可以。鑰匙就在抽屜上，誰想看都可以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：“那如果有人想看，我不攔。”
“不用攔。看了，他們才知道聯盟的錢是怎麼走的。”
八月初五那天，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。天氣依然炎熱，渠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反光。他走到柳林鎮那塊地的時候，看到姓周的正在渠邊蹲著，用手探水溫。他沒有走過去，隔著半塊地站了一會兒，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。他走回灶房門口，在門檻上坐了下來。
杏花村女人在八月初七那天傍晚，在地頭遇到了一件事。她正在壟溝裡彎腰拔草，首起腰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人沿著渠走過來，到她地頭的時候停下腳步：“你是聯盟的社員？”她首起腰來：“是。”
“我聽說聯盟的賬本可以隨便看，是真的嗎？”
“真的。鑰匙就在抽屜上，誰想看都行。”那人沒有再問什麼，在地頭站了片刻，沿著來路走了。
八月十號那天，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接到了一份通知。通知是省農業廳發來的，內容是關於“聯盟執行情況專項調研”的安排。調研時間定在八月底，屆時省農業廳將派出一支調研組，實地走訪聯盟的成員社和地塊，瞭解聯盟的運作模式和社員反饋。林飛看完通知以後，把檔案放在石桌上，用一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。
張嬸在地頭遇到了錢有福，他正蹲在渠邊看水，沒有回頭：“張嬸，省裡要來調研，這事你知道嗎？”張嬸說：“知道。”
“省裡來調研，會看什麼？”
“看地，看渠，看賬本。看聯盟的地是怎麼種的，錢是怎麼走的。”
“那他們會看咱們的賬本嗎？”
“會。賬本就在抽屜裡，誰想看都可以看。”錢有福沒有再問什麼，站起來沿著渠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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