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五號那天，張嬸推開灶房門的時候，天灰濛濛的。她站在門檻上，沒有急著往地頭走，門外的空氣帶著一股憋了很久的悶熱，像一個正在等開閘的水庫，等著在合適的時候落下來。她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，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苗根周圍的土，土己經幹到裂了，裂縫邊緣翹起，但底下還能摸到一點潮氣。今年的苗己經齊胸高了，葉子在無風的空氣裡耷拉著，莖稈還硬著。她站起來，沒有沿著壟溝走完剩下的路，轉身走回灶房。
劉得柱在八月二十五號那天沿著渠走了一趟。渠水己經比七月中旬淺了一些，但還在流。他蹲在渠首，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厚度，流水把苔蘚的邊角泡軟了，還沒幹透。他站起來，沿著渠走了一遍，走完以後回到灶房門口，在門檻上坐下來，把鐵鍬靠在牆邊。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：“水還夠嗎？”劉得柱沒有回頭：“夠。但再旱半個月，就不好說了。”
柳林鎮那個姓周的，在八月二十六號那天來了一趟合作社。他走進院子，在石凳上坐下來：“林醫生，我聽說省裡要來調研了。調研的時候，會問我們社員問題嗎？”林飛正在整理材料，在石凳上坐下來：“會。調研組可能會隨機走訪一些社員，瞭解他們對聯盟的看法和實際收益情況。”
“那我要是被問到，該怎麼說？”
“實話實說。聯盟的賬是公開的，收益是多少就是多少。”
他坐在石凳上，像在衡量那句話的重量：“那我心裡有數了。”他站起來沿著水泥路走了。
八月二十七號那天，張嬸在地頭遇到了鄰縣那個姓趙的。那人站在地頭，手裡沒有拿東西：“張嬸，省裡要來調研的事，你知道嗎？”張嬸正在壟溝裡彎腰拔草：“知道。”
“那調研的時候，會有人來問我嗎？”
“不一定。但要是有人問，你照實說就行。”
“那我該怎麼說？”
“聯盟給了你什麼，你就說什麼。聯盟沒給的，你也不說。”那人沒有再問什麼，沿著渠走了。
八月二十八號那天，林飛收到了調研組的正式通知，內容是調研組將於八月三十號上午抵達合作社，屆時將查閱聯盟的賬目、走訪地塊並與社員代表進行座談。通知的措辭客氣，落款是省農業廳。林飛把通知放在石桌上，沒有收進抽屜裡。
當天下午，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。他到渠尾那道裂縫的位置時停了一下，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填土的位置，土是實的，青苔覆蓋的邊緣平滑厚實。他站起來，沿著渠走回灶房，把鐵鍬靠牆放好。
八月二十九號那天，杏花村女人在地頭遇到了一件事。她正在壟溝裡彎腰拔草，首起腰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人站在地頭，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，正朝她這邊看。那人沒有走過來，也沒有開口問什麼，只是站在那裡，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那個會被問到問題的人。她沒有走過去問他，也沒有開口喊他。那人站了一會兒，沿著來路走了。
那天傍晚，張嬸在灶房門口站了很久。王桂蘭從灶房出來，在她旁邊的空地上站定：“明天省裡的人就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賬本你看過了？”
“看過了。每一筆都清楚。”
“那就不怕。”
八月三十號那天，調研組到了。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合作社門口，車上下來三個人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，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。他走進院子，在石桌旁邊站定：“林醫生，我們是省農業廳調研組的，姓劉。今天來了解一下聯盟的執行情況。”林飛站在院子裡：“歡迎。”
調研組在合作社院子裡待了整個上午，先是查閱了聯盟的賬目。姓劉的坐在石桌旁邊，翻了將近兩個小時。翻完以後他把賬本合上：“聯盟的賬目很清楚，管理比較規範。接下來我們去地裡看看。”
調研組沿著渠走了一趟，在地頭站了一會兒。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下來，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土，又站起來看了看遠處那片正在抽葉的黃芪。姓劉的問了一句：“聯盟的渠，是誰負責管理的？”林飛說：“劉得柱。他管了好幾年了。”
“那渠水能澆到所有地塊嗎？”
“能。渠己經修通了，聯盟的地塊都能澆到。”姓劉的沒有再多問什麼，沿著渠走回合作社院子裡。下午，調研組在合作社院子裡跟幾個社員做了簡短的訪談。錢有福、趙家溝的李社長、鄰縣的劉社長都在場，柳林鎮姓周的也坐在靠牆的位置。姓劉的問的問題不多，每一個問題都問得很具體，像是帶著一張己經準備好的清單來的。
問完以後，姓劉的站起來，合上資料夾：“今天的調研就到這兒了。聯盟的執行情況我們基本瞭解了，回去以後會整理成報告。”他走到合作社門口，又回過頭來，像是想起什麼臨時加上的話，“調研的時候林醫生提到賬本可以公開，這個做法，值得其他聯盟參考。”
八月三十一號那天，張嬸在地頭站了很久。調研組己經走了，賬本己經被人翻過了，地塊也被看過了。她沿著壟溝走完剩下的路，走到灶房門口，推門進去，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，把手伸到灶膛口。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，王桂蘭正在案板上切菜。調研組己經來過了，賬本己經被翻過了，有人看完以後覺得賬是清的，也有人覺得調研能看到的東西都是準備好的。但地裡的根鬚不會因為有人來看過就停止延伸，那些正在土層深處慢慢膨大的根鬚，還在繼續往上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