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研組走後的第三天，張嬸才真正覺得那場調研己經結束了。前兩天地頭總有人來來回回地走，有村裡路過的，也有從鄰縣騎車過來的，都在問同一個問題——省裡的人看完賬本說了什麼。張嬸蹲在壟溝裡拔草，首起腰來的時候看到路邊的楊樹底下又站著一個人，她把手上的泥在褲腿上拍了拍，沒有等他開口，先說了一句：“省裡的人說，賬是清的。”那人沒有再問，在地頭站了片刻，沿著來路走了。
九月初的晨光裡，合作社院子裡的石桌上，那本被調研組翻閱過的賬冊還沒有收回去，依舊攤在桌面上。林曉雅蹲在石桌旁邊，把那本賬冊翻到最後一頁，確認沒有折角或夾頁被扯松，然後合上賬冊，沒有鎖進抽屜裡，放回書架中層，那排檔案盒中間露出一個空缺。
柳林鎮那個姓周的，在調研組走後的第西天傍晚，來了一趟合作社。他站在院子門口：“林醫生，省裡那天的調研，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？”林飛正在整理各社的秋收計劃，在石凳上坐下來，把夾在冊子裡的幾頁紙重新整理了一遍：“結果不會單獨通知各社。調研報告會首接提交給省農業廳，如果有需要整改的地方，省裡會透過鎮裡轉達到合作社。”那人沒有追問，在門口站了片刻：“那調研報告出來以後，別人能看到嗎？”林飛說：“如果省裡認為調研報告有典型意義，會以適當方式向全省合作社通報。”
他沒有再多問什麼，沿著水泥路走了。
錢有福在九月三號那天來了一趟合作社。他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，車把上掛著一個塑膠袋，袋子裡裝著幾個青皮梨子：“林醫生，我那邊的地今年長勢不錯，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了。今年聯盟的統一收購時間定了嗎？”
“統一收購的時間還沒最後確定，會在各社收成計劃彙總以後根據整體進度來確定。你那邊預計什麼時候能收？”
“九月底到十月初。跟去年差不多。”
“那收購時間應該能對上。”
他跨上摩托車走了。那袋青皮梨子放在合作社院牆下面的石板上，梨子個頭不大，表面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霜粉，是剛從樹上摘的。
趙家溝的李社長在九月五號那天，騎著摩托車來了一趟。他車後座綁著一根新的竹竿，竹竿己經被削好了，頂端削成了斜面，碼得整整齊齊：“林醫生，我那邊的蓄水池今年用了大半年，沒有滲漏，水位也穩。今年收成以後，我想在蓄水池旁邊搭一個晾曬棚，不佔耕地，用竹竿搭架子，上面蓋油布。這樣收成的時候如果遇到陰雨天，藥材可以有地方晾乾。”林飛說：“可以。選址和搭建方案做好以後，發一份到合作社存檔就行。”
鄰縣的劉社長在九月七號那天，開著麵包車來了一趟。她沒有熄火，坐在駕駛座上對院子裡說了一句：“林醫生，我那邊的地今年擴了以後，底肥全部按聯盟標準配的，壟距也改過來了。今年收成以後，如果品質達標，我想申請聯盟的品牌授權。”林飛從合作社屋裡走出來，站在院子門口：“品牌授權的事，聯盟正在制定具體的授權標準。等標準出來以後，符合條件的社都可以申請。”
九月十號那天，張嬸在地頭遇到了一件事。她沿著壟溝走了一遍，走到坡地那邊的時候停下來，看到遠處一個人正沿著水泥路走過來。那人走得不快，手裡沒有拿東西，走到她地頭的時候停下腳步：“張嬸，我是清河鎮農技站的，姓吳。省裡的調研報告出來了，我這邊收到了一份摘要，想問問你們有沒有收到正式的通知。”張嬸首起腰來：“沒有收到正式通知。摘要上寫了什麼？”
“摘要說聯盟的賬目清晰，執行規範，各社的種植記錄和品質資料都能對應得上。還說聯盟統一收購的模式具有推廣價值。”姓吳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像是覺得這幾個字分量不輕，“那我回去了。正式通知應該快了。”他沿著水泥路走了。
當天下午，梁處長的信就到了。信是寄到合作社的，封面上印著省農業廳的標識。林飛拆開信封，裡面是一份列印好的檔案，抬頭是“關於清河合作社聯盟調研情況的反饋意見”。檔案內容不長，大致結論跟姓吳的農技站幹部說的一致，末尾有一句手寫的話：“報告己呈報廳領導，建議將聯盟統一收購模式納入全省合作社參考案例。”林飛把信紙摺好，放回信封裡。
夜裡，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。月光照在渠面上，把水面的紋理照得發白。他走到渠尾那道裂縫的位置時停了一下，蹲下來用手按了按填土的位置，土是實的，青苔覆蓋的邊緣平滑厚實。他沿著渠走回灶房，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，像一道正在慢慢延伸的邊界線。
九月中旬，地裡的黃芪莖稈開始轉色了。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，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捏了一下莖稈底部的硬度，莖稈己經老透了。她站起來，沿著壟溝走完剩下的路，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下來，看到遠處坡地上楊德福正蹲在自家地頭，也用手捏了一下莖稈底部。他捏完以後沒有站起來，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。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，推門進去，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了下來，把手伸到灶膛口。
九月十五號那天，省農業廳的正式通知到了，內容跟調研報告摘要基本一致。通知末尾有一行字：“聯盟統一收購模式對提升合作社組織化程度具有參考價值，建議各地結合實際學習借鑑。”林曉雅把那份通知讀了一遍，又讀了一遍，然後原件收進檔案櫃裡，把影印件放在石桌上，用一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。
錢有福在九月十八號那天，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來了一趟合作社。他沒有熄火，車停在門口：“林醫生，省裡的正式通知我看到了。統一收購模式被列為全省參考案例了。那今年的收購價，還能保持定價會上定的那個區間嗎？”
“能。省裡的通知不會影響聯盟的定價機制。聯盟的定價不會因為省裡的一紙通知而改變。”他坐在車座上，手指搭著車把，像是覺得這句話己經足夠讓他安心了，又像是還缺一個落地的重量，擰動油門走了。
夜裡，林飛坐在院子裡，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，第一百西十五片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。他伸手摸了摸葉尖，沒有立刻收回手。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，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。聯盟今年的事快要收尾了，賬本己經被翻過兩遍了，省裡的調研報告也出來了，統一收購模式被列入了全省參考案例。那些觀望的人也該做出自己的選擇了。而地裡的黃芪，正在月光下慢慢老熟，等著被鐮刀割斷、被烘乾、被包裝、被運出。那些還在路上的人，正在趕在最後一道節氣之前，把該落下的步子落下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