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的那幾天,後山的黃芪己經齊腰深了。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,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探一下苗根周圍的土,土面己經微微發乾了,底下的潮氣還在。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,走到坡地那邊的時候停下來,蹲下來用手攏了攏壟溝邊沿幾塊被曬乾的碎土。太陽正在升高,把她蹲著的影子一點點收攏回腳底。
五月二十八號那天,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收到了一封信,信是沈若溪從省城寄來的,用的是普通訊封,沒有加急標記。信不長,只寫了幾行字:“王長慶在省城簽了一家新的物流公司,排他協議,三年。這家公司之前跟聯盟沒有合作,但他們的車隊覆蓋了聯盟出貨的主要路線。如果聯盟需要擴線,這條路會被鎖死。另外,他同時在接觸聯盟的兩家供應商,種子和農膜,報價比聯盟的採購價低了一截。這兩家供應商跟聯盟合作了兩年,合同今年秋天到期。”林飛把信看完以後摺好放回信封裡,沒有收進抽屜,放在石桌角上。
張嬸從灶房出來的時候,看到林飛坐在石凳上,面前攤著一封開啟的信。她沒有走過去,站在灶房門口問了一句:“省城那邊有訊息?”林飛說:“有。王長慶簽了一家新的物流公司。”張嬸沒有接話,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。
當天下午,錢有福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來了一趟合作社。他車把上掛著一袋新摘的李子,把李子放在合作社院牆下面:“林醫生,我聽說王長慶又簽了一家物流公司。他這是要把聯盟的路一條一條堵死。”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:“他籤的是新公司,不是聯盟用過的老公司。他的排他協議鎖的是那家公司的線路,但聯盟的出貨路線不只有那一條。縣運輸公司的合同明年才到期,就算那家新公司把路鎖了,聯盟的貨也能走原路。”錢有福在院子裡站了片刻:“那我回去跟社裡的人說一聲,讓他們安心。”他跨上摩托車走了。
五月底的那幾天,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。渠水己經漲到了夏季的水位,流速均勻。他蹲在渠首,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速度,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,在門檻上坐下來。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:“聽說王長慶又簽了一家物流公司?”劉得柱沒有回頭:“簽了。但他鎖不住聯盟的路。”
六月初,省城那家新籤的物流公司開始在省城市場投放廣告,主打“首達藥廠、不中轉、不壓貨”的口號。沈若溪從省城發來訊息:“王長慶的物流公司己經正式運營了。他給幾家藥廠的報價比聯盟的到岸價低了大約三到五個點。渠道戰己經鋪開了,他正在用低價爭取藥廠的訂單。”
林飛看完訊息以後沒有回覆。他站起來走到合作社門口,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,在壟溝邊上站了一會兒,風從後山灌下來,吹動他外套的下襬。他沿著水泥路走回院子裡,在石凳上坐下來。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。
六月五號那天,趙家溝的李社長來了一趟合作社。他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,車後座沒有綁東西,在院子裡站定:“林醫生,我聽說王長慶那邊簽了新物流公司,聯盟的出貨渠道會不會受影響?”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:“不會。聯盟的出貨渠道不止一家。縣運輸公司的合同還在有效期內,就算那家新公司把路鎖了,聯盟的貨也能走原路。”他聽完以後沒有多問,跨上摩托車走了。
六月八號那天,合作社院子裡來了一份快遞,是一份來自省農業廳的正式檔案,內容是關於支援合作社聯盟發展物流基礎設施的通知。檔案說省裡將對符合條件的聯盟提供物流補貼,用於建設統一的倉儲和配送中心,補貼金額不超過總投資的百分之三十。林飛看完以後把檔案放在石桌上,用一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。
六月中旬,劉得柱帶著蔡姓農戶又出發了。兩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,沿著鄉道跑了一整天,走了五個去年入盟的地塊,看壟距、看底肥、看渠水的走向和流量。走完以後回到灶房門口,在門檻上坐下來,把鞋底的泥刮乾淨,推門進去。
六月十八號那天,鄰縣劉社長開著麵包車來了一趟合作社。她沒有熄火,坐在駕駛座上:“林醫生,我聽說省裡要給物流補貼,聯盟有沒有打算申請?”林飛站在合作社門口:“申請了。檔案己經提交了,等審批結果出來。”她聽完以後沒有多留,發動車子走了。
六月二十號那天,沈若溪從省城打了一個電話過來:“王長慶的物流公司己經開始接單了。他拿到的第一筆訂單來自省城一家中型藥廠,單子不大,但標誌著他的物流體系開始運轉了。”林飛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:“他接單,但利潤壓得很薄。他撐不了多久的。”
六月二十二號那天,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坐了一整個下午,把省裡那份物流補貼檔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,在每一處申請條件下面畫了一道鉛筆線。他知道這筆錢能幫聯盟建一個屬於自己的倉儲和配送中心,一旦建成,聯盟的貨就不需要完全依賴外部的物流公司了。他合上檔案,把鉛筆放回筆筒裡,沒有把檔案收進抽屜。
六月底,各社的苗都己經齊腰深了。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,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探一下苗根周圍的土。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,走到坡地那邊的時候停下來,看到遠處一個人正沿著水泥路走過來——沈若溪,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,手裡沒有拿東西。
沈若溪走到地頭站定:“王長慶的物流公司撐不了太久,他的資金鍊己經開始緊張了。他籤排他協議的時候付了一大筆定金,現在接的單子利潤太薄,回不了本。如果他在秋天之前找不到足夠的訂單填補缺口,他可能會把重心從物流撤回到其他地方。”林飛沉默了片刻:“他會撤的。”
“如果他撤了,物流戰就會結束。他會換一個方向來圍堵聯盟,比如上游供應鏈,種子、農膜、底肥……只要他能在任何一個環節掐斷聯盟的供應,聯盟的春耕就會被拖住。”沈若溪說,“他的邏輯是,只要聯盟在任何一個環節上斷了供,整個鏈條就會停擺。他不是在打一仗,他是在打一條線。”她沿著水泥路走了。
七月一號那天,張嬸站在地頭,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慢慢變黃的田野,沿著壟溝走回灶房,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。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:“今年的活,快到收成的時候了。”張嬸說:“快了。”風從灶房門口灌進來,吹動灶臺邊沿那本舊手冊的頁角,紙頁翻過幾頁,停住了,像是等誰來翻開下一頁。她知道那些被鐮刀割斷的莖稈,會被烘乾、被切片、被打包、被運出,但王長慶那邊,正在找聯盟供應鏈上游的裂縫。而那些裂縫,正在被他用合同和排他協議撬開,等著看哪一道裂得夠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