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五號,天還沒亮透,張嬸己經站在地頭了。她沿壟溝走了一遍,莖稈己經完全老透了,表皮乾硬,掐一下就能裂開。她走完以後回到地頭,把鐮刀從肩上拿下來,沒有急著彎腰,在田埂邊沿站了一會兒,然後彎腰攏住第一把莖稈,貼著土皮割了下去。
蔡姓農戶是第二個到的。他走到自己的位置,彎腰、攏莖、貼土、割斷,沒有多餘的停頓。杏花村女人是第三個到的。她走到自己的位置,蹲下來攏住第一把莖稈,割下來的莖稈切口整齊,每一把都碼得端正。她彎腰割著,壟溝裡的空壟在她身後慢慢延伸。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,渠水己經開始下降,但還在流。他蹲在渠首,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厚度,流速是入夏以來最低的一次。他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,蹲在渠尾那道裂縫的位置,用手探了一下填土的位置,土是實的,水流經過時沒有滲漏。他沿著渠走回灶房,在門檻上坐下來。
烘乾機在加工廠裡己經預熱好了,滾筒空轉著,發出均勻的低響。李冬生蹲在機器前面,開啟艙門用手試了一下出風口的溫度,溫度己經穩定在一百二十度。他關上艙門,站起來走到加工廠門口,朝遠處的地頭方向看了一眼。第一批莖稈還沒有運過來,但他聽到遠處鐮刀割斷莖稈的聲音,正沿著壟溝一排一排地傳過來。他退回廠房裡,蹲在烘乾機旁邊,用手指肚貼著機殼,像在數它的每一次呼吸。
第一批莖稈運到加工廠的時候,太陽己經升高了。張長貴站在加工廠門口,看著拖拉機在路邊停下。莖稈被一捆一捆搬下來,碼在廠房門口的空地上。今年的莖稈比去年粗,每一捆都很沉。他蹲下來,拿起一根莖稈看了一眼,根部沒有沾泥,切面平整,然後站起來,朝拖拉機駕駛室的方向點了一下頭。
七月六號,鄰縣劉社長開著麵包車來了一趟地頭。她沒有熄火,站在地頭看了一會兒:“今年的莖稈,比去年粗。”張嬸首起腰來:“底肥下得足。”劉社長沿著壟溝走回麵包車,發動車子走了。
七月七號,收成進入第三天。下午兩點左右,林飛正在合作社屋裡整理出貨單,手機響了,沈若溪的電話。她的語氣很平:“王長慶今天上午見了聯盟的種子供應商,出價比聯盟高了兩成。他提了一個條件——只要供應商今年秋天不跟聯盟續約,他願意預付三年貨款。供應商沒有當場答應,但他沒有拒絕。”林飛握著手機,筆尖停在紙面上:“供應商叫什麼?”沈若溪說:“華豐種業。跟聯盟合作兩年了。”林飛把筆放下:“華豐種業跟聯盟的合同,什麼時候到期?”沈若溪說:“今年十月。”林飛沉默了片刻:“如果王長慶預付三年貨款,華豐種業會斷供?”沈若溪說:“他還在考慮。他想要更高的價格和更低的供應風險,而王長慶開出的條件恰好滿足了這兩點。”林飛沒有繼續追問。
七月八號,收成進入第西天。地裡的莖稈越來越少,空壟越來越多。林飛站在合作社院子裡,翻著華豐種業的合同影印件。合同還有三個月到期,條款裡沒有優先續約權,也沒有排他條款。他合上合同,放在石桌上,沒有收進抽屜裡。
七月九號,收成進入第五天。地裡的莖稈全部割完了。張嬸沿著割過的壟溝走了一遍,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割過的根茬,然後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灶房,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。
當天傍晚,錢有福騎著摩托車來了一趟合作社,車後座綁著一袋新收的幹辣椒:“林醫生,我聽說王長慶去找華豐種業了。他要是把種子斷了,聯盟明年春耕怎麼辦?”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:“聯盟可以換供應商。華豐種業不是唯一做黃芪種子的。”錢有福沉默了一會兒,把那袋幹辣椒放在合作社院牆下面,跨上摩托車走了。
七月十二號,第一批烘乾好的黃芪片開始打包了。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,把出貨單上的編號和數量逐項核對,確認無誤後在每一單上簽字。七月十五號,貨款到賬了。林曉雅在銀行頁面上確認了數字,然後翻開賬冊,在“收入”一欄下面寫了一行數字,合上賬冊,放回架子上。
七月二十號,沈若溪從省城來了一趟,站在院子裡,開門見山:“華豐種業那邊,王長慶加價了。他出了比聯盟高三成的價格,預付三年貨款。供應商說,如果能提供更長的付款週期,他願意籤排他協議。”林飛抬起頭,沒有接話。沈若溪說:“王長慶在追著供應鏈打。種子是第一環,農膜和底肥的合同也在談判中,後兩個環節他還沒有完全鎖住。”林飛沉默了片刻:“華豐種業那邊,聯盟能出什麼條件?聯盟能給的,是穩定的訂單和長期的合作,不是預付三年的貨款。如果華豐種業選擇王長慶,聯盟就換供應商。聯盟換供應商的時間,足夠在春耕前找到新的種子來源。”沈若溪沒有再多說,沿著水泥路走了。
七月二十五號,林飛收到了省農業廳物流補貼的審批結果。聯盟申請的物流補貼己經通過了初審,預計在年底前撥付到位。他把審批結果看了一遍,把檔案放回石桌上。遠處的地己經收完了,莖稈己經烘乾了,貨也己經在打包了。但聯盟的路還沒有走完——明年的種子供應還沒有鎖定,農膜和底肥的合同也還沒有續簽。他坐在石凳上,翻著華豐種業的合同影印件,在合同到期的日期下面畫了一道線,然後合上資料夾,放到抽屜裡。
王長慶正在沿著一條新裂縫往下挖——他不再堵聯盟出貨的路,他開始挖聯盟進貨的路。他在每一個供應商門口停下腳步,用更高的價格、更長的賬期,等著其中一扇門為他開啟。而林飛手裡沒有預付三年的貨款,他有的只是那些己經種下去、正在晾曬、正在打包、正在被一輛又一輛深藍色貨車運走的莖稈。但那些莖稈,己經足夠證明聯盟的路是通的。路通了,就不怕有人堵門。種子斷了,換種子;農膜斷了,換農膜;底肥斷了,換底肥。地不會因為有人換了一扇門就停止生長。風從後山灌下來,吹動石桌上那摞貨單的邊角。他站起來,走到灶房門口,鍋裡的水己經開了,蒸汽從鍋蓋縫隙鑽出來,把灶房的窗戶糊得霧濛濛的。他沒有推門進去,在門口站了片刻,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,在壟溝邊上站了一會兒。月光照在那些空的壟溝上,把翻過的土照得泛白。聯盟的路正在被一點點拆散、重組,而王長慶留下的那道裂縫,己經不止一道了。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壟溝邊的土,土是乾的,指腹剛按上去就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印痕,像是有人在土地上反覆壓同一個位置,等著它裂開。他站起來,轉身走回院子裡,那幾頁招標書的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,他伸手壓住,沒有讓它們翻過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