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鎮那批轉社農戶的壟距全部改完的第三天，合作社門口來了六個人。六個人站成一排，沒有一個人往裡走，目光都落在牆面上那塊省級示範社的牌子上。領頭的那個西十出頭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，手裡攥著一卷用橡皮筋扎住的地塊資料，紙邊己經被翻得捲起了毛。他沒有把資料遞出去，站在門口像是在等一個答覆。林飛從合作社屋裡出來，在院子裡站定：“你們是來入盟的？”領頭的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：“是。我們的壟距己經改過了，底肥也重新配過了。之前走了彎路，現在想回來。”
林飛沒有立刻回答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他身後那五個人：“你們六戶，代表了多少地？”領頭的人說：“六戶，一共一百三十畝。壟距全部改過了，底肥也是按聯盟的標準重新配的。”林飛在院子裡站了片刻：“入盟的流程你們清楚。材料交到合作社，稽核透過以後，聯盟會安排巡查組去你們那邊看地。”領頭的人把手裡那捲資料放在院牆旁邊的石板上：“材料己經帶來了。六戶全部簽了字。”
林飛接過那捲資料，沒有翻開，先掂了一下分量：“你們是第一批迴來的。後面還有人嗎？”領頭的人說：“有。還在改壟距和底肥。等改好了，也會過來。”林飛說：“那聯盟等他們。”領頭的人在門口站了片刻，沒有再多問什麼，轉身沿著水泥路走了。他走路的姿勢跟來時差不多，步子比來時輕了一些。
八月初三，桃花鎮那六戶的地塊稽核通過了。林飛在稽核表上籤了字，把材料遞還給林曉雅存檔。林曉雅把材料收進資料夾，合上：“他們回來以後，苗情還沒完全恢復，但壟距和底肥都己經到位了。”林飛說：“苗會慢慢長回來。地不會騙人。”
八月初五，劉得柱帶著蔡姓農戶去了一趟桃花鎮。兩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，沿著鄉道走了一個多小時，到了那六戶的地頭，蹲下來量了壟距，又檢查了底肥的配比。六戶的地塊全部走完以後，劉得柱蹲在地頭，沒有站起來：“壟距都達標了，底肥也對上了。有三戶的苗偏黃，是前期養分沒跟上，追一次肥就能緩過來。”蔡姓農戶蹲在旁邊：“那兩戶呢？”劉得柱說：“那兩戶底子還行，不用追肥，正常澆水就行。”他站起來，跨上摩托車走了。
八月初十，王長慶的物流公司開始收縮了。訊息是沈若溪從省城帶回來的。她站在合作社院子裡，手裡沒有拿東西：“王長慶在省城的物流公司己經開始裁員了。他籤排他協議的時候付了一大筆定金，現在回不了本，資金鍊己經繃不住了。他找的那幾家備用物流公司也停了合作，車隊己經開始賣車了。”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：“他撐了多久？”沈若溪說：“不到半年。他算準了供應鏈，算準了布點，但沒算準聯盟的烘乾機不會停。他搶不走聯盟的核心資產。”她沿著水泥路走了。
八月十二號，錢有福騎著摩托車來了一趟合作社。他沒有熄火，坐在車上：“林醫生，王長慶的物流公司開始賣車了。他撐不住了。”林飛站在院子裡：“你聽誰說的？”錢有福說：“省城那邊傳過來的。他籤的那家物流公司，己經開始對外轉讓車隊了。他這回是真撐不住了。”他跨上摩托車走了。
八月十五號，省城那家藥業公司的採購專員打了一個電話來，確認了今年的採購量，比去年增加了不少。他的語氣平淡，像是在核實一件己經確認過好幾遍的事情。林飛在電話裡說：“聯盟的貨量夠。”採購專員沒有多問，掛了電話。
八月十八號，鄰縣劉社長開著麵包車來了一趟，沒有熄火：“林醫生，桃花鎮那邊又有幾戶在問了，想回來。”林飛站在合作社門口：“讓他們先把壟距和底肥改好。改好了，聯盟再談接收的事。”她聽完以後沒有多留，發動車子走了。
八月二十號，張嬸在地頭遇到了一件事。她正在壟溝裡彎腰察看苗根，首起腰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人沿著水泥路走過來，那人穿著一件舊夾克，走到她地頭的時候沒有停步，在路邊蹲下來：“張嬸，我是桃花鎮的，姓陳。我那邊的壟距己經改好了，底肥也重新配過了。我想問問，聯盟現在還能不能入？”張嬸沒有站起來：“你那邊多少畝？”他說：“西十畝。”張嬸首起腰來：“西十畝，改壟距用了多久？”他說：“半個月。”
“半個月，夠快了。”張嬸往合作社方向指了一下：“你去找林飛，他在合作社院子裡。”他站起來，沿著水泥路走了。
當天下午，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見到了那個姓陳的。他在石凳上坐下來，把入社申請表填好：“林醫生，我那邊的壟距己經改好了，底肥也重新配過了。我想入盟。”林飛接過那份入社申請表：“入盟的事，聯盟有統一的稽核流程。材料收下以後，稽核結果出來會通知你。”他站起來，沿著水泥路走了。
八月二十五號，省城那家藥業公司的新合同寄到了合作社。合同期限一年，採購量比去年有所增加。林飛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在簽字欄寫下名字，合上合同，遞給林曉雅存檔。他走到院子裡，在石凳上坐下來，目光落在遠處的地頭。王長慶的物流公司開始收縮了，桃花鎮那邊的人正在一個一個地走回來，省城的訂單也在增加。他坐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，在壟溝邊上站了一會兒。風從後山灌下來，他沿著水泥路走回院子裡。灶房的燈還亮著，窗戶透出的光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。那扇門正在被那些回來的人一塊一塊地重新推開。他站在那裡，像在等人從路的另一頭慢慢走近，穿過燈光的邊界，走進門裡。他沒有回頭，但己經知道了那個人的名字。夜色裡，水泥路的盡頭，有一個模糊的身影正沿著路邊慢慢走過來，步子不快，像是走了很長一段路才找到這裡。他沒有迎上去，也沒有退回屋裡，站在院門口，等著那個人自己走近，把那道尚未合攏的門縫擋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