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底,天己經徹底冷下來了。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,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探一下翻過的土,土己經凍硬了。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,推門進去,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。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,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,火光照在灶臺前面的地面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王桂蘭沒有回頭:“今年的路算是徹底走通了。”張嬸說:“走通了。明年的事,明年再說。”
合作社院子裡,石桌上的檔案己經被收進屋裡了,賬冊也合上了,各社的年度總結報告己經全部歸檔。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,把今年的最後一筆賬核對完,在賬冊的封面上用鉛筆寫了一個“清”字,放回架子上,把鑰匙拔下來。她站起來走到門口,灶房的方向傳來王桂蘭切菜的聲音,一下一下的,有節奏地響著。
臘月初三那天,合作社院子裡來了一份快遞,封面上印著省農業廳的標識。拆開以後裡面是一份正式檔案,內容是關於明年的合作社扶持政策調整的補充通知,種植補貼的金額有所上調。林飛把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用回形針別好,放在石桌上。
臘月初五,錢有福來了一趟合作社,車把上掛著一袋新做的豆腐:“林醫生,明年的擴地計劃,我那邊還是按原來的方案走。聯盟明年要擴多少地,有個大概的數字嗎?”林飛說:“目前各社報上來的意向,比今年增加了大約兩成。具體數字要等春耕前才能確定。”他聽完以後沒有多問,跨上摩托車走了。
臘月初八,王桂蘭煮了一鍋臘八粥,放在灶臺邊沿。張嬸坐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,手裡端著那碗粥,低頭喝了一口。她喝完那碗粥以後,把空碗放在灶臺上:“今年冬天,比去年安靜。”王桂蘭沒有接話,把鍋裡的粥盛進碗裡。
臘月十五,趙家溝的李社長來了一趟合作社,車後座沒有綁東西:“林醫生,蓄水池己經清完淤了,池壁也檢查過了。晾曬棚的竹竿也收起來了。明年的蓄水池擴容,還是按原來的方案走嗎?”林飛說:“按原來的方案走。如果明年用水量增加,蓄水池的容量可能需要再擴一些。你先預估一個擴容方案,等春耕前聯盟統一規劃的時候再確定。”他跨上摩托車走了。
臘月二十,合作社院子裡來了一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。林飛拆開信封,裡面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白紙,紙上寫著一行字:“路通了,就別再回頭。”沒有抬頭,沒有落款,筆跡跟上次一樣,像是一隻手在很遠的桌上壓著同一支筆。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,收進抽屜,沒有用石頭壓著。
臘月二十三,張嬸在灶房門口遇到了林飛。他站在院子裡,沿著水泥路走到灶房門口,在門檻旁邊站定:“張嬸,今年的活全部收尾了。”張嬸沒有回頭:“收尾了。”林飛沒有多留,沿著水泥路走回了合作社屋裡。
沈若溪在臘月二十五從省城來了一趟,手裡沒有拿東西:“省農業廳那邊傳來一個訊息,說明年省裡計劃在全省推廣合作社聯盟模式,聯盟會作為重點案例推薦。你這邊需要準備一些材料,主要是聯盟的運作流程和實際案例。”林飛說:“需要什麼材料?”沈若溪說:“各社的種植記錄、收成記錄、結算記錄、入社流程、巡查制度,以及聯盟的標準規範。”她沿著水泥路走了。
臘月二十八,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,把各社的種植記錄、收成記錄、結算記錄整理成冊,按年份排序,標註頁數,又整理了入社流程和巡查制度。她把材料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。做完這些,她站起來走到門口,看到院子裡沒有人。
除夕那天,合作社門口掛了兩盞紅燈籠,林曉雅站在門口把那兩盞燈籠調整到同一高度。天黑以後,灶房裡的燈亮了起來,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炒菜,張嬸坐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添柴。錢有福騎著摩托車來的,車把上掛著一袋新做的豆腐;趙家溝的李社長騎著摩托車來的,車後座綁著一捆新削的竹竿;鄰縣劉社長開著麵包車來的;鄭家溝合作社的副社長騎著半舊摩托車來的;桃花鎮第一批迴來的那六戶人家也來了兩戶。年夜飯擺在院子裡,陳志遠從省城趕回來的。他進門的時候沒有說別的,把後備箱的紙箱搬下來,就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,沒再站起來。
正月十五過後,天開始慢慢暖了。張嬸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,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土的溫度,土面還是硬的,但指甲按下去能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。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灶房,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。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:“地快醒了。”張嬸說:“醒了。”
正月十八,省農業廳的物流補貼資金到賬了。林曉雅在銀行頁面上確認了數字,在賬冊裡記下一筆,把銀行頁面關了,合上賬冊,放回架子上,把鑰匙拔下來。那筆物流補貼到賬以後,聯盟的賬上多了一筆錢,足夠建一個屬於自己的倉儲和配送中心。林飛站在合作社門口,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慢慢解凍的田野。路己經通了,不會再有人堵了,而那些正在路上的人,會在路通之後,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來。他說不清那是什麼,只覺得像一道光從門縫裡漏進來,還沒來得及照亮整間屋子,但己經能看到它落在門檻上的形狀了。風從後山灌下來,吹動他外套的下襬,他沿著水泥路走回院子裡,在石凳上坐下來。窗臺上那本舊手冊的頁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,他伸手壓平了那頁紙。夜色裡,水泥路的盡頭沒有站著人,沒有人影,也沒有車燈。那道光落在門檻上,亮著,等著被跨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