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,外省那人又來了一趟。他這次沒有步行,開著一輛深灰色的皮卡,車廂裡裝著幾袋新烘乾的黃芪片樣品。他把車停在合作社門口,沒有熄火,先從駕駛室跳下來,把樣品袋一袋一袋搬下來碼在院牆下面的石板上。林飛從合作社屋裡出來的時候,他正蹲在石板旁邊,把最上面那袋樣品解開封口,從裡面抓了一把黃芪片,沒有站起來,蹲在那裡抬頭說:“北邊那三十畝地的貨,烘完了。切片顏色正,藥味也足,跟聯盟的標準能對上。”
林飛走過去蹲下來,接過他手裡那把黃芪片,對著光看了看:“切面勻,顏色也對。南邊那塊地呢?”他說:“南邊那塊地還沒收,還得再等半個月。水通了以後苗緩過來了,但比北邊晚了一茬。”他站起來,蹲在石板旁邊,手掌按在那袋樣品的封口上,“北邊那三十畝地的收成資料我整理出來了,產量和出成率都寫好了,在車上放著,我去拿。”他站起來走回皮卡旁邊,從副駕駛座上拿出幾頁紙,遞給林飛,紙頁還帶著太陽曬過的溫度。
林飛接過那幾頁紙,沒有急著翻開:“北邊這三十畝地的資料,跟聯盟的標準地比對過了嗎?”那人說:“比過了。壟距一致,底肥配比一樣。產量跟聯盟的平均水平基本持平,出成率也接近。切片顏色和藥味都比我們那邊按老辦法種出來的好,單價比去年高出一截。”林飛把那幾頁紙摺好放進口袋:“南邊那塊地收了以後,再把資料整理出來,跟北邊這批對照一下,看差距在哪裡。如果兩批資料都對得上,剩下的五百多畝地就可以按聯盟的標準逐步改造了。”那人聽完以後點了點頭,像是這句話他己經等了很久:“那等南邊收了,我再來。”
他沒有多留,上車走了。深灰色皮卡在水泥路盡頭拐彎的時候沒有減速,尾燈在楊樹林的縫隙裡閃了一下,消失在視野盡頭。
林飛站在院子裡,手裡那幾頁紙還帶著太陽曬過的餘溫,紙頁邊角微微卷起。他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,沒有翻開,轉身走進合作社屋裡,把紙放進抽屜裡,沒有鎖。
當天傍晚,錢有福騎著摩托車來了一趟合作社,車把上掛著一袋新摘的柿子:“林醫生,我聽說外省那六十畝地己經收了一半,資料對得上。”林飛在院子裡站定:“資料對上了。北邊那三十畝地的品質跟聯盟的標準地差不多,產量和出成率都接近。”錢有福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把那袋柿子放在院牆下面:“那剩下的五百多畝地,他們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改?”林飛說:“等南邊那塊地收了以後,資料出來再說。”錢有福沒有再問,跨上摩托車走了。
傍晚,張嬸在灶房門口遇到了林飛。他沿著水泥路走到灶房門口,在門檻旁邊站定:“外省那六十畝地,北邊那批己經收完了。資料對得上聯盟的標準。”張嬸正在灶房門口收乾菜,手裡的動作沒有停:“資料對得上,說明聯盟的標準能搬過去用。能搬過去,就能鋪得更遠。”她把最後那串乾菜從鐵絲上取下來,搭在臂彎裡。
十月下旬,外省那人又來了。他這次沒有提前通知,中午的時候深灰色皮卡首接停在合作社門口,熄了火。他從駕駛室下來,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沿著水泥路走進院子,在石桌旁邊站定:“南邊那三十畝地也收完了,己經烘乾切片打包了。”他把信封放在石桌上,沒有開啟,“資料我整理出來了。跟北邊那批對比了一下,產量低了不到一成,出成率也接近,主要是晚了一茬水,苗期比北邊短了幾天。顏色和氣味都沒有明顯差距。”林飛接過信封,沒有當場拆開:“資料對得上,說明聯盟的標準能搬過去用。”那人站在院子裡:“那剩下的五百多畝地,明年能全改完嗎?”
林飛說:“五百多畝地不能一次性改完。分批走,明年開春先改離水源最近的一百畝,收成以後看結果,再改下一批。三年內把剩下的全改完。”那人聽完以後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把“三年”這個期限在心裡重新稱了一遍:“三年,行。”
他沿著水泥路走了,皮卡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才發動引擎,尾氣在午後的斜陽裡散成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薄煙,沿著路面慢慢鋪開,又被風吹散了。
十一月初,合作社院子裡的石桌上,那封牛皮紙信封被翻開了。林曉雅坐在石桌旁邊,把外省那兩批收成資料看了一遍,合上資料表:“南邊那批晚了一茬,但品質跟北邊那批沒有明顯差距。聯盟的標準在外省的地塊上能復現,說明標準本身是成立的。”林飛坐在石凳上,聽完沒有接話。林曉雅把資料表收進檔案袋裡,站起來,走到門口,院子裡沒有人,只有風吹過時沙沙的聲響。
十一月中旬,沈若溪從省城來了一趟。她站在院子裡,手裡沒有拿東西:“外省那六十畝地的資料,省裡也看到了。有人問我,聯盟的標準是不是真的能搬到別的地塊上用。”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:“資料己經放在桌上了。能不能用,讓看了資料的人自己判斷。”沈若溪沒有再多說,沿著水泥路走了。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,但沒有停下來,繼續走出了院門。
十一月末,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。水己經很淺了,流速很慢。他走到渠尾那道裂縫的位置時蹲下來,用手探了一下填土的位置,土是實的,青苔覆蓋的邊緣己經厚實得看不出原來的裂口。他沿著渠走回灶房,在門檻上坐下來。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:“外省那六十畝地的資料,對上了?”劉得柱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:“對上了。標準能搬過去用,就能鋪得更遠。”
十二月初,林飛收到了省農業廳的一份正式通知。通知的內容是關於明年全省合作社聯盟建設的規劃,其中提到聯盟的標準化手冊己經被列為全省合作社參考材料。林飛把通知看了一遍以後放在石桌上,用一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。當天傍晚,張嬸路過合作社門口的時候,看到石桌上那份攤開的通知。她沒有走過去,在門口站了片刻,沿著水泥路走回灶房,推門進去,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。
十二月中旬,外省那人來了一趟合作社。他這次沒有開皮卡,是坐班車來的,步行從縣城走到村口。他走進院子的時候,手裡沒有拿東西,在石桌旁邊站定:“明年開春,那一百畝地就能開始改了。剩下的地,分批走,三年內改完。”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,像是在等林飛開口。林飛看著他那雙落過灰的鞋:“那一百畝地改完以後,資料還會再整理。如果跟今年那六十畝地一樣穩定,剩下的地再按計劃推進。”那人聽完以後沒有多留,沿著水泥路走了,沒有回頭。
林飛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的背影在水泥路盡頭被夜色收攏。那盞燈還亮著,光落在門檻外面的水泥地上,像一條己經鋪好的路。窗臺上那本舊手冊的頁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。他伸手壓平了那頁紙,沒有翻開。夜色裡,那人的背影己經被水泥路的盡頭徹底收走了。林飛站在院門口,燈光落在他腳前的臺階上,門還留著一道縫,沒有關緊,等著下一雙腳踩過那道印痕,跨進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