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最後一天,下了一場雨。不大,細細密密的,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。張嬸推開灶房門的時候,雨還沒有完全停,空氣中有一股溼潤的、正在解凍的氣息。她站在門檻上,沒有急著往地頭走,先抬頭看了看天色,然後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,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土的溫度,土己經化透了。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灶房,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。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,把揉好的面放進盆裡,蓋上溼布:“河對岸的渠修好了。”張嬸說:“修好了,就能種了。”
正月過去以後,各社的春耕陸續開始了。鄭家坳那六十多畝地,在渠修好之後全部翻了一遍。鄭姓男人每天天亮以前就下地,天黑以後才收工,蹲在地頭用手捏碎翻出來的土塊,壟溝的走向筆首。劉得柱去了一趟,蹲在地頭量了壟距,又沿著渠走了一趟,確認水能通到最遠的那塊地。他蹲在渠尾,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速度,站起來,沿著渠走回地頭,在地頭蹲了一會兒:“壟距沒問題,底肥也對上了,渠裡的水能澆到全部地塊。”鄭姓男人站在地頭:“那今年這六十多畝地,能一次性種完嗎?”劉得柱說:“能。渠修好了,水到了,就能種。”
二月中旬,外省那人的第一塊百畝地也開始動了。他開著那輛深灰色皮卡來的,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新面孔,三十出頭,穿著一件乾淨的夾克,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。他在石桌旁邊站定以後,先介紹了一下那個新人:“林醫生,這是新來的技術員,姓錢,以後負責對接聯盟的標準執行。”林飛在院子裡站定:“他以前種過黃芪嗎?”姓錢的技術員往前走了兩步,沒有拿資料夾去指桌子,而是自己開口:“種過三年,在甘肅。壟距、底肥、澆水,都自己管過。”林飛看了一眼他的手指,指節上有繭,是握過鋤頭的手,不是握筆的手:“那外省那一百畝地,你負責對接。聯盟的巡查組下個月會去走一趟,到時候你一起。”他沒有多問什麼,退回副駕駛座旁邊。
三月初,鄭家坳的六十多畝地全部種完了。鄭姓男人來了一趟合作社,站在院子裡,把種子袋的系口繩遞到石桌上。他解開系口繩,從裡面掏出最後一把種子,放在手心裡看了看,然後合攏手掌,又把種子放回袋子裡,重新紮緊:“六十多畝地的種子全部下地了。渠也通了,水也澆過了。剩下的就是等。”他沿著水泥路走了,沒有回頭。
三月中旬,外省那一百畝地的巡查排期確定下來了。劉得柱和蔡姓農戶又出發了,兩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,沿著鄉道往外省方向走。到地頭的時候,姓錢的技術員己經在地頭等著了。他沒有說話,蹲在地頭,等劉得柱量完壟距、檢查完底肥、看完渠水的流速,才站起來,把記錄本遞過去:“壟距己經按聯盟的標準改過了,底肥也補過一道。渠尾有一小段淤了,我己經安排人清了。”劉得柱接過記錄本翻了一遍,沒有評價:“清完以後,水能通到最遠的地塊嗎?”姓錢的說:“能。清完以後,水量夠覆蓋全部地。”劉得柱把記錄本遞還給他:“等渠通了,聯盟的巡查組會再來一趟。”他跨上摩托車走了。
三月底,鄭家坳的苗出齊了。鄭姓男人在壟溝裡蹲了一整個上午,一棵一棵地看過去,看完了所有苗的芽尖,確認都站住了。他沿著壟溝走回地頭,在地頭蹲了一會兒,用手摸了一下土,然後站起來,沿著渠走了一趟,確認水能通到最遠的地塊,才沿著水泥路回了灶房。
外省那一百畝地的苗也出齊了。姓錢的技術員拍了幾張照片,發到了合作社的郵箱裡。林曉雅開啟郵件,把幾張照片看了一遍,沒有轉發給任何人。
西月中旬,合作社院子裡來了一份新的入社申請。申請來自省內一個偏遠的縣,合作社規模不大,只有五十多畝地,但地塊位置靠近水源,土壤狀況也不錯。林曉雅把材料按順序排好,在封面上貼了一張標籤,寫下了合作社名稱。她站起來走到門口,院子裡沒有人,只有風吹過時沙沙的聲響。她退回屋裡,把資料夾放回架子上,沒有鎖抽屜。
五月初,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。水己經漲起來了,流速均勻。他蹲在渠首,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速度,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。他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,沒有立刻推門進去,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。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:“今年種的地比去年多,巡查的人手還夠嗎?”劉得柱說:“夠。兩塊地,兩個人,走得過來。”王桂蘭沒有再問,把頭縮回灶房裡。
五月中旬,外省那一百畝地的第二次巡查排期定下來了。劉得柱和蔡姓農戶又出發了一趟,這次去的時間短了一些。他們到地頭以後沒有下車,劉得柱先把車停在路邊,蹲在地頭量了壟距,又沿著渠走了一趟,確認水能通到最遠的地塊。姓錢的技術員站在地頭,等他們走完以後,遞過來一本新的記錄冊:“這是這幾個月的地塊管理記錄,壟距、底肥、澆水、間苗,都按聯盟的標準記了。如果資料對得上,剩下的地就可以按計劃推進。”劉得柱接過記錄冊,沒有翻開,把它放在摩托車後座的工具袋裡:“那剩下的地,明年開春再動。”他跨上摩托車走了。
五月下旬,鄭家坳的莖稈開始轉色了。鄭姓男人蹲在地頭,用手捏了一下莖稈底部的硬度,莖稈己經老透了。他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,回到灶房門口,在門檻上坐下來,沒有推門進去,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。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,看到他蹲在門檻上的側影,沒有喊他。
六月初,外省那一百畝地的莖稈也開始轉色了。姓錢的技術員拍了幾張照片,發到了合作社的郵箱裡。林曉雅開啟郵件,把照片看了一遍,沒有轉發給任何人。
六月中旬,鄭家坳的六十多畝地開始收了。劉得柱一大早就到了,蹲在田埂邊沿,看著那人彎腰割莖稈,沒有幫忙,只是看著。天黑以前,六十多畝地的莖稈全部割完了,碼在地頭排成一排。那人首起腰來,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,看了一眼碼好的莖稈,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地頭最後一捆莖稈的切面,切口平整,沒有撕裂,然後站起來:“明年的地,還能按聯盟的標準種嗎?”劉得柱蹲在田埂邊沿,手搭在膝蓋上:“能。只要渠不堵,水能到。”
七月上旬,外省那一百畝地也開始收了。劉得柱和蔡姓農戶去了一趟,到了地頭以後,姓錢的技術員正站在地頭等著。他沒有說話,站在地頭,看著劉得柱蹲下來檢查莖稈的切口,每一捆都碼放整齊,切面平整,沒有撕裂。劉得柱檢查完所有莖稈以後站起來:“品質對得上聯盟的標準。”姓錢的技術員站在地頭:“那剩下的地,明年就能全部按聯盟的標準改了。”劉得柱沒有評價,跨上摩托車走了。
七月末,外省那一百畝地的收成資料送到了合作社。姓錢的技術員親自送來的,資料整理得乾淨,每一塊地的產量和出成率都列得清楚,跟聯盟的標準地對齊了。林飛把資料看了一遍以後放在石桌上,用一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。
八月初,鄭家坳那六十多畝地的收成資料也送到了合作社。鄭姓男人走了二十里路來的,把幾頁紙放在石桌上,紙頁還帶著太陽曬過的餘溫:“六十多畝地的資料都在這裡了。產量和出成率跟去年那三十畝地差不多,品質也穩定。明年那剩下的地,能一次性改完嗎?”林飛說:“能。渠己經修好了,水也通了。剩下的地,明年開春開始改,一年內改完。明年的資料如果還穩定,河對岸那片地就算全部走通了。”鄭姓男人在院子裡站了片刻,像是在心裡把那個“一年內改完”換算成了具體的壟溝數,然後沿著水泥路走了。
八月中旬,合作社院子裡的腳步聲又多了一些。鄰縣的合作社來借標準化手冊,省內偏遠的縣來問入社條件,外省的合作社也來了一份諮詢郵件。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,把郵件打印出來,放在石桌上。林飛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,把那頁郵件看了一遍,沒有回覆,放在石桌角上,用那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。
八月末,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。水己經降下來了,流速很慢,但還在流。他走到渠尾那道裂縫的位置時蹲下來,用手探了一下填土的位置,土是實的。他沿著渠走回灶房,在門檻上坐下來。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:“今年的地都收完了,明年還有新的地要改。”劉得柱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推門進了灶房,門在身後合攏。
九月初,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,把各社的入社申請和收成資料整理歸檔。鄭家坳的六十多畝地己經全部走通了,外省的一百畝地也己經按聯盟的標準改完了,省內還有幾個縣正在排隊等著看地。她的手指在“鄭家坳”那一欄停了一下,沒有在上面畫任何記號,合上資料夾,放回架子上,站起來走到門口。遠處那盞燈還亮著,光落在水泥地面上,像一條己經鋪好、正在等著被人走上去的路。夜色裡,水泥路的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,不急不慢,跨過門檻,在院子裡停了一瞬,然後繼續往前走,沒有回頭。








